永和二十三年,春分后五日。
礼部贡院的朱漆大门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沉沉关闭。
三千举子的命运便被封在了这座高墙深院之內。
阅卷房设在贡院东侧,是一排九间打通的大厅,四壁无窗,只靠数十盏牛油巨烛照明。
烛火昼夜不熄,將整座阅卷房映得如同白昼。
房里摆著三列长案,每列坐十位阅卷官,案上考卷堆积如山,空气中瀰漫著墨汁、烛油和浓茶混合的气味。
大周科举阅卷的规矩极严。
所有考卷在送入阅卷房之前,都要经过弥封、誊录两道工序。
弥封是將考生姓名籍贯糊住。
誊录是由专门的誊录官將原卷用硃笔重抄一遍。
以防阅卷官认出考生笔跡。
每份硃卷要经过三位阅卷官轮番评阅,各自打分並写下批语,再由两位副主考覆核,最后由主考裁定。
三千考生,近万份硃卷,九天六夜的鏖战,要在半个月內全部评定。
阅卷官们轮流当值,困了就在隔壁的耳房里和衣而臥,醒了继续评阅,几乎没有人能睡满三个时辰。
负责给阅卷房送茶的杂役换了一拨又一拨。
茶壶里的茶叶从龙井换成了最釅的砖茶,还是有人批著批著就伏在案上打起了鼾。
主考是礼部尚书孟彦伦,六十三岁,三朝老臣,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
他是太傅孔衍的同门师弟,也是孔衍最信任的副手之一。
在文官清流中威望极高,歷任国子监祭酒、礼部侍郎,主持过三届春闈,以公正严明著称。
但真正让阅卷官们敬畏的,不是主考孟彦伦,而是三位副主考中那位坐在东首第一张交椅上的老者。
此人姓裴,单名一个度字,官拜左都御史,是大周文官体系中仅次於太傅孔衍的第二號人物。
如果说孔衍是文官清流的领袖,是那棵扎根朝堂数十年、枝叶繁茂的大树。
那么裴度就是文官中的另一座山峰。
他周围也聚集了一批清流文官,但和孔衍那种师徒相承、门生遍天下的体系截然不同。
孔衍在文官体系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十三道,形成了大周文官集团中最大的派系。
依附裴度的清流,大多是看不惯孔衍体系中某些人情往来和利益交换的人。
他们不是反对孔衍的学问,而是反对孔衍的门下在地方上任人唯亲、在朝堂上党同伐异。
裴度本人对这些事从不公开表態。
但他提拔官员时不论门第师承,只看风骨和能力,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股虽不算庞大却极为坚韧的力量。
他今年六十有八,比孔衍还长三岁,但一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清瘦的面容上从不多余半分表情。
他出身河东裴氏,是大周开国以来绵延三百年的顶级世家之一。
这样的出身本该让他成为孔衍最天然的盟友。
世家子弟,儒学正宗,代代簪缨。
但裴度偏偏不是那种能被任何派系收编的人。
他的座右铭是“不立党,不营私,不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