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书房,孔衍已经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这间书房的陈设几乎没有变过。
东墙一排紫檀书架,架上不是珍本便是孤本。
西墙悬著一幅《江山烟雨图,是前朝画圣的绝笔。
南窗下一张黄花梨大案,案上常年摊著一本翻到卷边的《孔语。
变的只有案头那盏油灯里的灯芯,换了一根又一根,像是这座府邸里唯一留不住的东西。
此刻案头上还摊著一样不寻常的东西。
一张素白宣纸,纸上录著一首词。
纸是吏部侍郎赵大人今早差人送来的,说是最近在京城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一首新作。
孔衍已经对著这张纸看了小半个时辰,手中的墨玉念珠捻了一轮又一轮,始终没有说话。
伺候了他二十年的老僕在门外探头看了好几次,都不敢进来添茶。
熟悉老太傅的人都知道,他捻念珠捻得越慢,心里的事越大。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孔衍低声念了上闋,念到“天涯何处无芳草”时微微顿住,摇头笑了一声。
这笑声里有讚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又念下闋,念到“多情却被无情恼”时彻底没了声音,只是盯著那最后七个字,久久不语。
“太傅。”门外传来一个恭谨的声音,“大殿下到了。”
孔衍將宣纸轻轻放回案上,摘下老花镜搁在纸旁:“请进来。”
大皇子周琮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著户部衙门里的墨香味。
他今日在內阁观政,刚听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为明年漕运拨款的事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听得头昏脑涨,散了会便径直来了太傅府。
他原以为今天又是一场繁重的经义课,却见孔衍没有像往常一样备好经书和讲义。
而是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张抄了诗词的素白宣纸,若有所思。
“给太傅请安。”周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案头那张纸上,“太傅在看什么?”
“一首词,你也看看。”孔衍將纸递过去,没有多说。
周琮双手接过,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纸面上,再也移不开。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时,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著那几个句子。
“墙里鞦韆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壶极醇的酒,每一滴都要在舌尖上停一停才捨得咽下去。
“苏軾。”周琮终於抬起头来,语气中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又是他。”
探花宴上那两首诗词已经让他在京城文坛出尽了风头,大皇子赠的那枚玉佩更是让这段佳话传得满城皆知。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他又出了一首传世之作。
“此词上闋写春末之景,花褪残红、燕子绿水、柳绵芳草,都是寻常意象。”
“但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句一出,整首词的格局豁然开朗,不再是伤春悲秋,而是坦荡开阔的胸襟。”
“下闋更妙,墙里佳人笑,墙外行人恼,一墙之隔,两个世界,写尽了人生多少求而不得的况味。”
孔衍慢悠悠地说著,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更难得的是格律工整而不露痕跡,用典自然而不著痕跡,这等手笔,已有几分大儒风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