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二年,小暑。
魏忠贤坐在人事司值房那张磨光了漆面的榆木桌后。
手里捏著一份刚从司礼监抄送过来的人事调令,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行字。
“赵高即日迁任司礼监隨堂太监,正六品。”
之前那只能算是代理隨堂太监一职,如今算是正式任命了。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往桌上一拍,仰头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樑上那只结了三天的蜘蛛网,半晌没说话。
同在人事司当差的小顺子端茶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盏,试探著问了一句:“魏哥,您这是……为赵公公的事?”
“我为他?”魏忠贤嗤笑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齜牙咧嘴,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为我自己,人家有义父,咱没有,人家能拜陈矩当乾爹。”
“咱拜谁?拜刘管事?拜完这辈子顶天就是个杂役房总管。”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洒在那张调令上,墨跡洇开一片。
他低头看著那团墨跡,忽然咧嘴一笑,方才那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上了惯常的热络笑脸。
但那笑意底下分明藏著一丝精明到骨子里的算计。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著调令上赵高的名字,对小顺子说:“咱们这位赵公公,入宫不到两年就从杂役爬到了司礼监。”
“他有他的路,咱有咱的路,论武道天赋,十个魏忠贤也赶不上他。”
“他十天入一品,咱花了三个月才摸到气感的门,论文墨功夫,人家能替陈矩写帐册,咱提笔就露怯。”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面掛满人事档案的柜子前,隨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著內廷宫人的籍贯履歷。
“但论看人下菜碟、拉关係攀交情、在夹缝里找活路,这內廷十二监,还真没几个比咱老魏更在行的。”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著好好干將来少不了你的前程,人已经迈步出了值房。
他沿著內廷甬道往东走,穿过御花园的月亮门,走过尚膳监门口飘著油烟味的巷子。
路过了御马监那道沉重的铁门,又折回来走到乾元殿后的司礼监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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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经过一处,他都会停下来,有时和当值的太监聊两句,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看。
旁人以为他在串门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內廷十二监的布局。
实则不是宫殿楼阁的布局,是人的布局。
內廷十二监,司礼监居首,掌印太监王錚是內廷第一人,皇帝最信任的內臣,手下秉笔太监和隨堂太监皆是心腹。
赵高如今就在这个位置上,替皇帝整理奏章、起草口諭,权势熏天。
其次是御马监,名义上管御马,实则统管京城禁军的军械粮草调度,海大福七品修为,为人刚直,郑和在那边干得风生水起。
然后是御用监,钱保的地盘,管皇帝日常起居所用器物,油水极厚,也是陈矩和赵高的死对头。
再往下是內官监、尚膳监、尚衣监、司设监、直殿监、都知监、神宫监、尚宝监,每一监都负责宫中某一方面的专门事务,总管皆是六品以上修为。
十二监之外还有四司八局。
惜薪司管炭火,钟鼓司管更漏。
宝钞司管草纸,混堂司管沐浴。
兵仗局管兵器,巾帽局管冠冕,针工局管缝纫。
內织染局管织造,酒醋面局管酒醋,司苑局管瓜果。
浣衣局管洗衣,银作局管金银器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