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报恩寺后山的桃林深处,石亭中的茶已经凉透了。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过山林,晚课的钟声还在山谷间迴荡,三人却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方才一番交底,彼此都亮了底牌,此刻亭中的沉默反倒比方才的交谈更加沉甸甸的。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要说的话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道衍將王安石递来的那本策论大纲放在膝上,隨手翻开几页。
入目便是工工整整的楷书,笔画端正得近乎刻板,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註和修改,有些地方甚至被涂改了七八遍,纸张都快磨破了。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神色始终平静如水,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写的是关於大周盐铁专营制度的改革方略,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每一项建议都直指要害。
道衍的目光在最后一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介甫,你这篇策论若在春闈中递上去,恐怕不是中不中的问题。”
他顿了顿,將册子轻轻合上,递还回去,“而是会得罪多少人。”
王安石接过册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將册子仔细收入袖中,然后说了一句:“不得罪人,何必改革?”
苏軾正仰头灌酒,闻言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指著王安石对道衍说:“你看,我说什么来著?他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上辈子在朝堂上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这辈子还是这副德行。”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带著几分由衷的敬佩。
道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石亭的飞檐,望向山下寺院中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在心里已经將三个人的分工盘算得清清楚楚。
王安石主攻,苏軾主宣,他自己主谋。
但这三套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想要捏合在一起而不互相抵消,需要一条共同的主线。
这条主线是什么?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介甫主攻,子瞻主宣,贫僧主谋,这是大方向,但若论具体朝政,我们三人各自为战,最多不过是三个能干的大臣,要想真正拧成一股绳,必须有一条共同的主线。”
他顿了顿,將目光从山下的灯火收回来,落在石桌上那片已经蔫了的花瓣上,“这条主线,贫僧以为,不妨定为以商养政』。”
“以商养政?”王安石眉头微动,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手中有一家商號,名唤和盛源,目前已在京城商界站稳了脚跟。”
道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石亭中的三个人能听见,“仙人託梦时顺带提了一嘴,说这家商號是殿下暗中扶持的,和盛源的东家姓猗,掌柜姓雷,都是极有本事的商人。”
“介甫,你想想,你前世的熙寧变法,最大的阻力来自哪里?”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答道:“既得利益者,大地主、大商贾、勛贵外戚,变法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正是。”道衍点头,“但如果变法之前,你手中已经掌握了一个足够庞大的商业网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