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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庄上繁忙

贞观九年,九月初四。

天还没亮透,蓝田庄上的露水比往日重了几分。

枣树叶子上的水珠聚到叶尖,悬了半晌,终于坠下来,砸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关中九月的晨露就是这样,白日里日头还带着暑气,入夜后地温一散,冷热相遇,露就凝得格外重。

这是秋分后的第十二天,再过几日就是寒露了。

灶房的烟囱先醒了。一股细白的烟从瓦缝里挤出来,在晨雾里扭了两下才散开。

铁蛋蹲在鹅栏边,把剁碎的草料一把把撒进去。鹅群扑棱着翅膀争抢,嘎嘎的叫声撕破了庄子清晨的最后一点安静。

一只肥壮的公鹅叼住最大的一把草料,甩着脑袋往后拽,却被另一只从侧面偷袭,照着脖子狠啄了一口。

它松开草料转身就追,追出两步又折回来继续叼,喉咙里咕咕哝哝,像是在骂街。

铁蛋咧嘴笑了一下。庄上的日子,大多是这般光景。

每日,晨光微凉,鹅在吵,鸡在叫,灶房的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子粗粮和烟火混在一起的踏实气味。

历经颠沛流离,才知平静之珍贵。遭遇人情冷暖,才懂人间烟火之气。

想到家母早亡,父亲养育兄妹三人。没享尽一日之福,因病早逝。

幸得庄主仁慈,得以有幸拜之门下,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烟火之气。

可近段时日,风声不断,愈演愈烈,虽说年不过十四,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想要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日子,必须苦练,也只能苦练。

练好了,庄上就多一个能打的人;能打的人多了,别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他的笑,没在脸上挂住。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后院走去。

练武场上,大郎已经在站桩了。比往常早了至少一刻钟。

桩已经站了小半炷香,额角沁出的细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光,呼吸却纹丝不乱。

周山蹲在沙坑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铁蛋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在排今天的练功顺序,是在画一个字。字形很大,一笔一划嵌在沙子里。

是个“等”字。

笔画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最后那一钩深深划进沙里,几乎戳到了底下的硬土。

铁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伺候这位教练一个多月了,知道周山的脾气:越是面上平静,底下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没敢问,默默走到自己常站的位置,双膝微曲,也开始站桩。心思却飘在半空,落不下来。

晨光一寸一寸地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练武场上三个人的轮廓拉长又缩短。

周山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各停一息,又落回地上那个字上。

过了片刻,他用脚尖把字抹平,沙子重新变得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今天的早课,加半个时辰。”

铁蛋和大郎同时应了一声。周山转过身,朝院外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硬实的地方,没扬起一点浮尘。

铁蛋看着教练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忽然开口道:“大哥,你站桩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大郎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怎么可能没想什么?我站桩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东西——这拳怎么打、下一招怎么接、周叔会不会又说我哪里不对——根本停不下来。”

“那就是你还没学会松下来。”

大郎说完,便不再开口。铁蛋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去练拳了。

拳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比平时重了几分。

枣树下,灰灰蹲在石桌上舔前爪。它的动作不紧不慢,舌头一下一下地滑过毛皮,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细、不能有半点差错的活计。

阿黄趴在石桌底下打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连打盹都不肯把这个世界完全关在门外。

王知还练完了拳,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水确实凉,凉得能感觉到牙齿被激得微微发酸。

井水到了九月就是这个温度——井深三丈有余,冬夏水温变化不大,但打上来经过一夜的陶罐存放,秋天的凉意就渗进去了。

他把布巾搭在井沿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霜降过后,秋天的后半程就该是朝着冬天走了。七千亩地的冬小麦还没播完。

到底还是受到了细户的影响,要不然早就播种完毕。

贞观九年的秋播,蓝田县这边种的是冬小麦和冬油菜。

冬小麦是关中农人的命根子——头年九月播种,出苗后在地里越冬,来年开春返青拔节,五月收割。

这是小麦的本性:它需要一个冬天的冷,才能在第二年长出饱满的穗子。

农书上叫“春化”,老庄稼人不懂这个字,但他们知道,小麦若是春天才下种,它就不抽穗。

这是千百年来跟土地打交道的人用一茬一茬的收成换来的经验。

冬油菜的道理差不多——九月中下旬播种,越冬后开春开花结籽,四五月间就能收了榨油。

平常农户田地会在七月刚收完一茬春小麦和糜子,地翻了晒了一个多月,土里的地力恢复了几分,正好接上秋播。

这两样庄稼都耐寒,能在关中平原的冬天里活下来,在雪下面把根往深处扎,等春天一到,憋足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就全使出来了。

庄稼人的时间就是这般的紧,一件赶着一件,每一件都有它该在的时间,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九月头十天是冬小麦的最佳播期——太早,麦苗长得太旺,冬天容易冻坏;太晚,根扎得不深,来年返青没力气。

老张头说过一句话:庄稼人最怕的不是天旱,不是水涝,是错过了该做的事。

天旱可以浇水,水涝可以排水,但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补不回来。

你可以在农闲时多挖一条渠,多沤一池肥,但你不可能让节气倒回去重来一遍。

古人虽没钟表、手机之物记载时间的流逝,但对于时间的把控,远远不是现代之人可比的。

老张头已经在田里了。他蹲在北边那块刚翻过的地边上,伸手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捏了捏,又松开,看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的速度。

关中平原的土,是黄土高原千万年冲积下来的淤积土,颗粒细,黏性适中,保水保肥。但这土也有毛病:种了几千年,板结得厉害。

土里如果没有足够的腐殖质,浇下去的水渗得慢,庄稼的根扎不下去。

老张头手里那把土漏得均匀,不粘手也不散得太快。这是好墒情,土里水分刚好,不干不湿。

王知还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怎么样?”

老张头没有马上回答,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土里的一小团东西。

那是蚯蚓粪,黑褐色的,松软得像细碎的茶叶末。捻在指腹间,轻轻一捏就散成粉末。

“侯爷,你这蚯蚓养的法子,真是绝了。这土比去年这时候松了一倍不止。”

他站起来,用脚尖在田垄上划了一道线,脚尖碾下去一寸多深,土层翻开,露出一条正在蠕动的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