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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傲娇的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他顿了顿,“玄龄,你那份抄本,留一本在朕这里。”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房遗直抄写的那本,双手放在案上。“臣已备好。”

李世民拿起那本抄本,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

笔迹端正,是房遗直的手笔——和他父亲的笔迹很像,但多了一分年轻人的工整。

他合上书,放在案角,和原版并排。

两本《三字经》。一本原版,泛黄卷边,带着农庄的泥土气。

一本抄本,端正整洁,带着书香门第的墨香。

两本书并排放在御案上,像两条路,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去了同一个方向。

“朕没有看错他。”

说的是谁?房玄龄,还是王知还?他没有说。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懂了。

李世民又看了那两本书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房玄龄和尉迟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片刻后,他开了口。

不是面对臣子的语气。

“朕登基九年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房玄龄微微一怔。尉迟恭也愣了一下。

但没有人接话。

他们都听懂了。

登基九年。这九个字里,有多少他不想说、也不能说的东西。有多少他一箭射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

但今夜,有一本书替他说了。

那本书说——是“登基”。不是别的。

房玄龄和尉迟恭退出御书房。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廊下灌过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尉迟恭走在后面,看着房玄龄的背影。

秋风灌进房玄龄的袖子,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但那个背影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

“老房。”尉迟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房玄龄侧头看他。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刚才在陛下面前,我说让宝琳跟着遗直把茶做好。那是真话。”

他顿了顿。

“我今年五十多了。打了半辈子仗,身上全是旧伤。

阴天下雨的时候,膝盖疼得下不了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房玄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尉迟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坊墙上。

“宝琳那孩子,心地不坏,但没经过事。我活着的时候,能罩着他。

我死了呢?他要是撑不起那个家,我攒下的那点家底,不够他败几年的。”

他转过头,看着房玄龄。

“所以那个年轻人把茶交给宝琳的时候,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他给了我一个指望。”

房玄龄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尉迟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拍得很实。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宫门口,尉迟恭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房。你说那小子,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房玄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知道吗?

他把茶的代理权分给三家国公府,让程处默、房遗直、尉迟宝琳去跑。

他把《三字经》写出来,让庄上的孩子去背。

他种地、炒茶、酿酒、养鸡喂猪,在蓝田那片山脚下建起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房玄龄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身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两本《三字经》。一本原版,一本抄本。

烛火在灯芯上微微跳动,把纸页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抄本的扉页上写了四个字。

“家国同构。”

搁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从宫墙上翻过来,裹着终南山那边吹来的凉意。

远处长安城沉在一片黑沉沉的寂静中,只有坊墙上巡逻的灯笼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窗前,望着蓝田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沉沉的夜色。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农庄。

那座农庄里,有一个人正在教几个孩子背书。三字一句,朗朗上口。

那些孩子不知道自己背的这本书将来会传遍天下,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这本书今夜正放在天子的御案上。

但这个年轻人才二十来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望向蓝田的目光,视线落回到御案角落一份不起眼的奏报上,那是前日御史台弹劾某位勋贵的折子,背后隐约可见五姓七望的影子。

他们,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李世民关上窗户。

月光照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照在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三字经》上。

书脊上的麻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两根还没被点燃的灯芯。

也照着御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天香茶。

茶汤已经冷了,但兰香似乎还在御书房里萦绕,淡淡的,像山间清晨的雾气,久久不散。

贞观九年,八月十九。

天还没亮透,房玄龄就被赵德请进了宫。

他昨夜从宫里回去已是子时,躺下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