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他顿了顿,“玄龄,你那份抄本,留一本在朕这里。”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房遗直抄写的那本,双手放在案上。“臣已备好。”
李世民拿起那本抄本,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
笔迹端正,是房遗直的手笔——和他父亲的笔迹很像,但多了一分年轻人的工整。
他合上书,放在案角,和原版并排。
两本《三字经》。一本原版,泛黄卷边,带着农庄的泥土气。
一本抄本,端正整洁,带着书香门第的墨香。
两本书并排放在御案上,像两条路,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去了同一个方向。
“朕没有看错他。”
说的是谁?房玄龄,还是王知还?他没有说。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懂了。
李世民又看了那两本书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房玄龄和尉迟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片刻后,他开了口。
不是面对臣子的语气。
“朕登基九年了。”
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房玄龄微微一怔。尉迟恭也愣了一下。
但没有人接话。
他们都听懂了。
登基九年。这九个字里,有多少他不想说、也不能说的东西。有多少他一箭射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
但今夜,有一本书替他说了。
那本书说——是“登基”。不是别的。
房玄龄和尉迟恭退出御书房。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廊下灌过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尉迟恭走在后面,看着房玄龄的背影。
秋风灌进房玄龄的袖子,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但那个背影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
“老房。”尉迟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房玄龄侧头看他。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刚才在陛下面前,我说让宝琳跟着遗直把茶做好。那是真话。”
他顿了顿。
“我今年五十多了。打了半辈子仗,身上全是旧伤。
阴天下雨的时候,膝盖疼得下不了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房玄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尉迟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坊墙上。
“宝琳那孩子,心地不坏,但没经过事。我活着的时候,能罩着他。
我死了呢?他要是撑不起那个家,我攒下的那点家底,不够他败几年的。”
他转过头,看着房玄龄。
“所以那个年轻人把茶交给宝琳的时候,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他给了我一个指望。”
房玄龄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尉迟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拍得很实。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宫门口,尉迟恭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房。你说那小子,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房玄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知道吗?
他把茶的代理权分给三家国公府,让程处默、房遗直、尉迟宝琳去跑。
他把《三字经》写出来,让庄上的孩子去背。
他种地、炒茶、酿酒、养鸡喂猪,在蓝田那片山脚下建起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房玄龄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身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两本《三字经》。一本原版,一本抄本。
烛火在灯芯上微微跳动,把纸页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抄本的扉页上写了四个字。
“家国同构。”
搁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从宫墙上翻过来,裹着终南山那边吹来的凉意。
远处长安城沉在一片黑沉沉的寂静中,只有坊墙上巡逻的灯笼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窗前,望着蓝田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沉沉的夜色。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农庄。
那座农庄里,有一个人正在教几个孩子背书。三字一句,朗朗上口。
那些孩子不知道自己背的这本书将来会传遍天下,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这本书今夜正放在天子的御案上。
但这个年轻人才二十来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望向蓝田的目光,视线落回到御案角落一份不起眼的奏报上,那是前日御史台弹劾某位勋贵的折子,背后隐约可见五姓七望的影子。
他们,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李世民关上窗户。
月光照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照在那两本并排放着的《三字经》上。
书脊上的麻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像两根还没被点燃的灯芯。
也照着御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天香茶。
茶汤已经冷了,但兰香似乎还在御书房里萦绕,淡淡的,像山间清晨的雾气,久久不散。
贞观九年,八月十九。
天还没亮透,房玄龄就被赵德请进了宫。
他昨夜从宫里回去已是子时,躺下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