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永恒的,是完美的,是——
死的。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上帝要变乱语言、分散众人。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恐惧。
当一切都变得一样,当所有杂质都被剔除,当人类(或舰娘)不再有分歧、不再有缺陷、不再有“不同”——那就不是天国。
那就是这个玻璃世界。
绝对的纯洁,就是绝对的死寂。
“所以您留下了杂质,主啊。”她停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见自己的倒影与无数个自己的倒影重叠在一起,“您留下了冲突、误解、笨拙、失败……因为那些不洁的东西,才是活的证明。”
她的不食人间烟火,她对着电子茶炉的手足无措,她给通讯器写羽毛信的小小愚蠢——那些她曾视为“不够贵族”的笨拙,此刻都成了她与这个玻璃世界格格不入的证据。
她还活着。
于是她继续前进。
第几个循环了?
她已经不再计算。
但习惯还在——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启动舰装上的通讯模块,发出港区的加密信号。
明知道不会有回应。
“这里是大型巡洋舰瑟堡,呼叫任意友军单位。坐标未知,情况未知。重复,这里是——”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震动从舰装深处传来。
是响应。
她僵住了。
那信号极其微弱,像是从无数层玻璃之后勉强渗过来的一缕光。
没有语言,没有识别码,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几乎称不上信息的脉冲——
哒。
有人。
有人在这个玻璃世界某处,同样孤独地按下了发信键。
她不知道那是谁。
可能是共和国,可能是孔代,可能是指挥官,可能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另一个港区的幸存者。
但那个微弱的“哒”告诉她一件事——巴别塔倒了,但石头还在。
她们被分散了,但没有被消灭。
玻璃世界困住了她,但也保护了她。
它是一座囚笼,也是一枚时间胶囊。只要她不放弃发出信号,只要她不停止在这个完美的死寂中制造她的、笨拙的、不纯粹的、活着的“杂质”——
总有一天,信号会穿透所有玻璃的壁垒。
她站直了身体。
银白的长发在无风的空间里垂落,末端的幽蓝像深海中唯一亮着的磷光。
“好吧,主啊。”她对着玻璃穹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曾是大小姐时的执拗,也带着她成为舰娘后的果决。
“巴别塔的事,我大概懂了。但我是法国人——法兰西从来不听英国人的话,当然也不太会完全服从神的安排。
您推倒的塔,我们会一块块捡起来。
您变乱的语言,我们会重新找到翻译的方法。”
她举起右手,在玻璃墙壁上刻下新的一行字——
“Ici Cherbourg. Je reste.”
——瑟堡在此。我留下。
她记得指挥官说过——
“你要相信光可以穿透玻璃。”
“因为光本就是这世界上最不纯粹的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