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雾，比平时更浓。
沈清禾没有早睡，坐在案边看陆寒从天津港新送来的港口记录。记录里多了一条：前天夜里，一艘无标识的平底船在天津港东侧旧码头靠岸，卸货时间比往常短，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了。值守兵丁说船上下来的人没有往巷子深处走，而是沿码头往北走了，消失在货场方向。
她把记录合上，放在案角。东侧旧码头，和之前那些夜航船靠岸的位置不同，但方向一致，都是往北走。货场方向没有住家，只有几间废弃的仓库和一片空地，夜里不会有人经过。在那里下船然后往北走，说明接应的人在货场那边等着。
“来人。“
绿意从门外进来，沈清禾把港口记录递给她：“送去给天字一号，让他去天津港货场那边查一查，有没有夜里经常停着马车或者骡车的地方。“
绿意接过记录，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清禾坐在案边，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光在雾里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旧纱。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块铜牌，铜牌已经不冰了，被体温焐了一整天，握在掌心里带着一点暖意。她把铜牌取出来，就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的牡丹纹路，又把“青云“两个字翻过来看了一眼。
夜深了，灯芯爆开一朵灯花，她伸手把灯花掐掉，继续看剩下的文书。北境的军报、江南的粮道清册、工部的河工折子，每一份都要她落笔。她翻完最后一份时天边已经泛白了，雾还没散，灰蒙蒙地糊着窗纸。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还转着那条无名水路和那棵系着红布条的树。有人从山里出来，解开布条，上了接应的车，然后消失在货场。这条线越来越清楚了，但她还缺一个名字。青云寨里主持一切的那个人，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天亮之后雾散了一些，天字一号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鞋底还是湿的，像是从码头那边赶回来的。“天津港货场查到了。北侧有一间锁着的仓库，门口有新鲜的车辙印，车辙和之前在废弃驿站看到的那种窄轮牛车对得上。仓库大门锁着，但门轴上了油，开合顺畅。属下翻墙进去看了一眼，仓库里面是空的，地上有铺过干草的痕迹。“
沈清禾听完，没有说话。仓库是空的，但有人定期打理，门轴上了油，说明还在使用中。那辆窄轮牛车从山里出来，到了桐城粮铺，卸了货，继续往东走，最后停在天津港货场的那间仓库里。山里的人用陆路把东西运到桐城，再用牛车把东西送到货场仓库，最后用水路把东西装船运走。
她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从青云寨所在的山脉出发，沿着牛车的路线走到桐城，再从桐城沿着官道走到天津港，然后又沿着水路从天津港回到那条无名支流。整条路线画了一个圈，起点和终点都在青云寨附近。山里的人用这条闭合的路线转运物资，不经过任何州府关卡的查验。
“那条货场仓库，有没有人定期去看？“
“有。仓库对面的茶棚里，每天下午都有一个老头坐在那里喝茶。属下观察了两天，老头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向仓库大门，手里的茶碗端起来放下，再端起来再放下，像是在数时间。“
沈清禾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老头不是在喝茶，是在盯着仓库。每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面向仓库大门，是在确认仓库有没有被人动过。如果有人动了仓库大门上的锁，他就会发现异常。
她转过身，看着天字一号。“不用动那间仓库。既然有人盯着，就说明那间仓库是他们还在用的中转点。继续盯住那个老头，看他下午喝完茶之后会去哪里。“
天字一号领命退了出去。沈清禾走回案边坐下，窗外的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薄雾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把铜牌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那片光里，看着上面“青云“两个字。
青云寨里那个人在用两条路转运物资，陆路和水路都有接应点，每一步都有人盯着。这不像是一个临时躲藏的人能布置出来的，更像是一个筹划了很久的局。她不知道那个人等了多久，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永远藏在山里不出来。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给谢厌舟写第二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北境若可脱身，走水路回。天津港货场北侧仓库，有人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