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字一号从柳林渡回来了。他在殿中站定,低声汇报:“周掌柜今天下午关了一个时辰的门,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但属下的探子从后墙翻进去看了一眼,柜台上放着一只空的油纸包,和管家上次带走的那个一样。”
沈清禾抬眼,“周掌柜人呢?”
“还在铺子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空的油纸包,像是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又像是递出了里面的东西。管家上次来取油纸包,是替赵怀安取东西。这次空油纸包留在柜台上,是有人放了东西进去,还是有人把东西取走了,现在还说不准。沈清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她转而问道:“周掌柜那个哑巴茶摊,还开着吗?”
“开着。但摊主前天换了一根新的竹竿挑旗,旗子从白色换成了青色。”
白色换成青色。颜色的变化在传递信号,白旗意味着一切都好,青旗意味着有人靠近。沈清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青色这个颜色,在官道沿途传递的信号里,代表着有人在看着这条路。哑巴摊主换旗子,是告诉沿途的人小心,有不该出现的人在附近走动。
“传信给袁戟,让他的人不要再靠近那条路。旗子已经换了,说明山里的人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天字一号领命退下。沈清禾独自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又渐渐沉入暮色。她没有点灯,就坐在慢慢暗下来的屋子里,把铜牌从木匣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铜牌的冰凉已经被体温焐得温了一些,那道刀尖滑过留下的细线,在手心里能摸出一道浅浅的突起。
霍婉宁问她要不要让人进山去探一探,她回信说不用。山里的路已经被暗哨守住了,再派人进去只会打草惊蛇。她在等一条不一样的线,一条不需要走山路也能通进去的线。
第二天清早,陆寒的信到了。信是快船送来的,比往常快了整整一天。沈清禾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天津港近三个月出港的私船,有三艘在夜里靠岸过。船号不明,货单不明,只在港口记录上留下一笔——‘夜航,自西来’。”
自西来。从西面过来的船,没有登记货名,没有船号,只留下这四个字。西面是内陆,没有海。从西面过来的船,只能是沿着内河走的。那些船从上游来,借着夜色靠港,卸完货就走了,不留痕迹。沈清禾把信放下,目光落在堪舆图上那条从西南方向蜿蜒而来的河流上。那条河在图上的标注很细,颜色也浅,像是画地图的人不太确定它的走向。但河道的末端,正好穿过那片标着“蛮荒”的区域,一路往东,汇入大江。
她伸手指在那条河上,慢慢划了一道。如果有一条船能沿着这条河从山里出来,在夜里靠上天津港的码头,那就说明山里的人不仅有陆路,还有水路。水路比陆路更难查,船在水上走,不会留下车辙印。但船要靠岸,就需要有人接应。
“来人。”
绿意从门外进来,沈清禾把信递给她,“送去给陆寒,问问他能不能查一查天津港的夜间值守记录,看看这三个月里,哪几夜靠过没有报备的船,什么时辰,有没有人从船上下来,去了哪里。”
绿意接过信退了出去。沈清禾重新看向堪舆图,目光沿着那条河往上游走,一直走到地图边缘,走到那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处。她想起一件事——栓子说的那句“往西边找,别往南边找”。刘老四把“西边”两个字专门强调了一遍。西边有河,有船,有一条不需要走山路也能进出的通道。
她把铜牌重新握在掌心里,铜牌上的牡丹纹路被阳光照亮,花蕊处那道细线在光线下更加清晰。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线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放下铜牌,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这封信是写给魏焕的,让他从工部调一份西南内河的通航记录,尤其是那条支流附近有没有登记过码头和渡口。写完信之后她搁下笔,看着窗外已经升高的太阳,心里把下一步的计划定了下来。山里有路,有水,有人。她不急,她要等那条水路自己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