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潘振承”三个字,舱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赵兴才和方耀庭交换了一个眼神,马惹抬起头来,扬·彼得斯也停下了摩挲枪柄的手指。
众人脸上都浮起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潘振承这个名字,在南洋海商中间分量不轻。
谁都知道,那是广州十三行里最兜得住底的一位。
片刻,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赵兴才又盯着黄魁,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他脸上:“既然如此……你家大人为何油盐不进?”
“额……这……”黄魁的舌头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急得团团转。
这我哪里知道?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没听说过他和英华有什么过节啊。
难道是单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才想不开?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把额头重新贴回地板,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木板缝里挤出来的:
“小的……小的……也不知。”
“行了,”赵兴才缓缓起身,淡淡开口,一语定音,“你家大人性命无碍。”
说完,他目光扫过舱内众人:“诸位,升帆拔锚,目标广州。”
“哈哈哈!终于动身了!”
扬·彼得斯性子最是急躁,第一个大笑起身。
大步冲出舱室。
方耀庭、马惹等人紧随其后,全都离舱奔赴甲板。
蔡世荣刻意落后半步,和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黄魁并肩而行。
“老、老爷……”黄魁早已彻底吓破了胆,姿态卑微至极,对着一介海商连连作揖赔罪。
蔡世荣心头一阵微妙的尴尬。
他半生敬畏朝廷、仰视官身。
活了大半辈子。
还是头一次被大清六品武官如此卑躬地行礼。
他定了定神,压下复杂心绪,低声安抚:“稍后老赵若有差遣,你不必惶恐,凡事跟着我便是。”
“多谢老爷!小人一定听话!”黄魁如逢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应下。
此时VOC夹板船船头。
林镇邦双手被粗绳反剪缚于身后,笔直挺立。
他身后两名英华护卫持枪肃立。
冰冷的燧发枪口稳稳锁定他的后背,杀机沉沉。
下方清廷赶缯船上。
早已彻底乱作一团,人心崩散,哀嚎怒骂四起。
全船水手目睹主将被擒、敌船炮口森然对准己方,人人认定下一刻便是炮火齐轰、船沉人亡的结局。
极致的恐惧彻底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积压已久的惊惧、愤怒与怨气瞬间爆发,无数水手仰头对着上方夹板船上的林镇邦破口怒骂,声声刺耳。
“林镇邦!你这厮刚愎自用!你不得好死!”
“我们跟着你出海巡海、拼死卖命,你只顾自己逞口舌之快、博清官名声!你要脸!我们还要命呢!”
“平日里高高在上,把兄弟们当牛马驱使!如今你要死了,还要拉着全船人给你陪葬!”
“我呸!什么守备大人,就是自私自利的蠢货!”
怒骂声、哭喊声、哀嚎声交织一片,满船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