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显然理解错了赵煦的心意。
“多?朕还嫌少呢,朕又没说都要。”赵煦笑道:“明日一早送来,朕看著挑一个就行了。若都不合適,再换。”
竟是如此。
陈衍明白过来,心里更加確信赵煦真的是隨手挑人,不免有些失望。
他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失望,“奴领旨。”
“还有。”赵煦叮嘱道:“黄经臣这几日练得不错,往后他的吃穿用度,按黄门例给,不许短了。”
最底层宦官称之为小黄门,再往上依次黄门、高班、高品、殿头、供奉等,既熬资歷也更看造化。
按理小黄门待满年限便能转正成为黄门,待遇地位都大大提高,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小黄门需要考核合格后方可转黄门。
这道考核挡住了不少没门路没眼色的人。
赵煦说按黄门例给』意思就是將黄经臣提为黄门。
黄经臣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嘴唇微微发抖。
他才到福寧殿几天,就遇恩荣升黄门,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造化。
黄门享受从九品俸禄,意味著成为入內內侍省的正式在编人员。
宫里几千號人,入內侍班满额定编不到三百人,为了一个名號,多少人抢的头破血流。
陈衍訕笑道:“官家放心,既是福寧殿伺候的人,谁敢短了?”
“若有人不长眼,奴必严加处置。”
赵煦似笑非笑,“那就好,去吧。”
“喏。”
陈衍退出福寧殿。
出了殿门,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骂道:“臭贱奴,真是走了狗屎运!”
孙殿头小声问:“中大人,明日真把那些人都送来?”
陈衍斜了他一眼,“官家亲自点的名,你敢不送?”
孙殿头缩了缩脖子,“小的不敢。”
“那还不去办?”陈衍冷哼一声,朝宫道尽头望去。
天色已经暗了,宫墙夹道里,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
“童贯。”他喃喃低语,努力回忆关於童贯的一切,心道:“怕是只有这个童贯是官家想要的人罢了。”
“等等,把童贯的册子给我看看,你再好好查查他的底细。”他朝著刚走了没几步的孙殿头喊道。
孙殿头连忙转身点头,“是。”
福寧殿院內。
赵煦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三三两两,预示著明天应该是晴天。
他朝著掌灯的小黄门和郝隨说道:“都离远点,別耽误朕强身健体,不用掌灯了,还能看得见。”
“喏!”几人快步退走。
黄经臣仍垂手站著,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赵煦看向他,“愣著做什么?继续。”
黄经臣如梦初醒。
於是,他朝著赵煦跪下,重重磕头,“奴谢官家大恩!”
赵煦往四周看了看,除了郝隨,其余近侍都离得很远。
他朝著黄经臣走近两步,半蹲著轻轻对黄经臣说道:“別动不动下跪。”
“你在宫中被欺负的这么惨,想不想欺负回来?想不想如陈衍这般呼风唤雨?”
黄经臣一时呆住。
“把朕伺候好了,陈衍有的,你有,陈衍没有的,你也有。你是朕的人,以后要你做的事多著,你怕吗?”
黄经臣头如捣蒜,“奴这条命是官家的,官家之恩,奴永不忘,若违官家,教奴天打雷劈,暴尸荒野。”
“很好。”赵煦再问:“第一个问题呢,大胆说。”
黄经臣又愣了愣,想起被人肆意殴打、欺凌、取笑的屈辱,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股气,使得他咬牙切齿而又泪如雨下。
“想!奴要一步一步爬高,让那些欺负奴的,看不起奴的人都跪在奴脚下,好把他们挫骨扬灰!”
这时候,他想起了曾经抄过的一句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起风了,官家就是我的风。
他死死攥著拳头,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不已。
赵煦颇为满意,笑道:“很好,起来吧,该练五禽戏了。”
这一刻,他无比確定眼前跪著的人就是真正的黄经臣。
......
崇庆宫寿康殿里,灯火通明。
高滔滔常住的寢宫隔壁有一间书房,守卫森严,只作高滔滔阅札、传旨、召见內臣之用。
这会儿,书案上铺满了札子,散乱无章,地上还扔著几道。
高滔滔坐在案后,脸色阴沉。
梁惟简垂手立在左侧,另一个资深大宦官冯宗道站在右侧。
冯宗道刚从洛阳回来,身上风尘还未洗去,便已惊闻朝中变故。
他与梁惟简同为入內內侍省押班,资歷也很老,只是分工不同。
当然,在宫中的实际地位不如梁惟简。
梁惟简多在高滔滔身侧伺候,知冷知热,递茶添衣,宫里细处由他照看。冯宗道则多传旨、出入宫外办重要差事,见外臣多些。
元佑二年十月,吕大防和冯宗道被任命为为“奉安神宗御容礼仪使”,奉命护送宋神宗神御从开封奉安至洛阳的会圣宫和应天禪院。
临行前,苏軾以天子口吻起草了《沿路赐奉安神宗御容礼仪使吕大防押班冯宗道並使臣以下银合茶药兼传宣抚问口宣詔书,由中使宣读给吕大防和冯宗道,代表天子进行慰问,可见冯宗道资歷之深。
案上札子,高滔滔已看完了,否则也不会散乱一地。
都是她扔的,她这会很安静。
“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高滔滔终於开口,“我不过迟疑了几日,这朝堂就热闹成这样。”
梁惟简低声道:“娘娘息怒,春寒未退,气大伤身。”
“息怒?”
高滔滔伸手指著案头,“有人说孟氏德容端庄,既为世人所知,宜立刻下詔宣布为后,择吉日大婚。”
“有人说孟氏已被台諫议论,名声受损,再立为后,反教天下猜疑。”
“还有人弹劾姚勔、吴立礼、郑雍,说他们滥用风闻奏事,酿出祸端。”
她继续道:“又有人弹王岩叟,说枢密执政不专心边事,反纵容台諫挑动两宫。”
高滔滔冷笑,“真热闹。”
梁惟简眼皮微垂。
冯宗道看了眼案上的札子,皱眉道:“娘娘,这些人一贯如此,什么事都能吵来吵去的,去岁刘挚罢相时,闹的比现在厉害多了,不也过去了,娘娘还是宽心为好。”
“怕是不能宽心。”高滔滔道:“皇后的位置不是宰执坐的椅子,可隨意更换。”
冯宗道点头称是,一时默然。
確实,宰执被罢,还能起復,也能隨便换,问题不是很大。
皇后能是想立就立,想废就废的么?
说著,高滔滔嗤笑,“再有人说官家年岁渐长,性情未定,宜择贤德之后,早定內宫,以佐天子修德。”
“言下之意是官家不德,倒是拍了个好马屁。”
梁惟简忙道:“娘娘,外臣不知宫中情形,只凭风闻妄议。”
“他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