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
坛上的火把换过一轮,新油压住了夜里的灰味,日出第一线光刚爬上坛沿。
那道石缝合着,一掌宽的口子收得平整,石色和别的石缝没什么两样。
三千人围着它站了一夜,没人挪窝。
静从缝里踏出来,身后跟着苏璇,白骨笔悬在最后,影贴着笔杆,收得干干净净。
守问迎上去,守账的墨翻开册,笔蘸饱了,等着。
静把账报了,一字一句。问讫一页。答一个字。章落,页闭。李罡的声九画,一线穿缝,还回了本主。
墨记行:满天哑着响,第十四日,天亮。静归坛。问讫一页。候。
小雨把这一行抄进自己册里,抄完抬头,朝火光外看。
李罡坐在背风的地方,没睡。他在出声,低低的,一遍一遍,念自己的名字。声是新的,还生,念得慢,念几遍停下来咽口气,再接着念。一万年没人叫过的名字,他得先自己认一认。
老守从骨里直起身,骨面上的旧纹在晨光里显出来。
“后头的账,怎么走。”
静没有绕弯。
“问讫一页,来回两趟缝。四万零九百零二页,这么走,走得动,走不完。”她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比走不完更要紧。长廊深处,口的印在落。”
老守的手按在骨上。“落印做什么。”
“口在盖页。”静说,“页未闭,答未记,问算悬着,悬着的问不封路。守页之影那行的老规矩,缝就是这么开出来的。口的章落下去,页就闭了,空行填不上,问就收不下了。”
坛上静了下来。风把火把上的新油吹出一声轻响。
守问先开口,声压着。“口在封路。”
“它在抢。”静说,“抢在问前头,把页一页一页闭死。我们问一页,它不知道能盖几页。这笔账,往后只会越走越慢,没有越走越快。”
白骨笔从静肩后升起来,悬到坛心,落在地上写。它写得比平日快,笔锋收尾那一挑,挑得发白。
笔只有我。
问,得有笔去接。答落页上,页要出声,声要笔收。一支笔,一页一页,走不完。
守笔的,在满天西头。
路,我认得。
三千人朝那几行字看过去。老守眯起眼,把“守笔的”这三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
“骨里的老例提过一笔。满天起坛那几年,笔和页分了家,笔归笔的行,页归页的行。守笔的在西头守炉,守了一万年,没人上过门。”
“为什么没人上过门。”苏璇问。她按剑立在静侧后,这是她今早开口的头一句。
“不知道找它做什么。”老守说,“笔不缺的时候,没人想得起笔是怎么来的。”
林风从坛口走过来。他一路没说话,走到笔迹跟前蹲下去,把那几行字从头看了一遍,才站起来。
“路我去。”
老守抬手要拦。林风没让他说完。
“这一问,是我放出去的。”林风说,“我说过,问完就回,回不来,满天把这条缝拆了,打进去问。话是我说的,笔的来路,也该我去请。再说,守笔的守了一万年没人上门,头一个上门的是个生人,反倒好开口。”
静看着他。她的话还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出。
“你走了,坛谁坐。”
“坛有你。”林风说,“满天认的是执问的,不是执笔的。我在不在,账都归你。”
静没再拦。她转开视线,看向东边日出,看了两息。
“那就分工。”静说,“林风去西头请笔,白骨笔画路引。苏璇随我回长廊,接着问第二页。口的章不等人,缝那头一天不能空。”
“李罡呢。”老守问。
火光外,李罡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站进日出里,一万年没晒过日头的脸,在光里显出一种旧纸似的白。
“我认得几个名字。”他说。
坛上三千人朝他看。他张了张嘴,这一回声出来了,还生,一字一字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