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发来的附件，是一份汇总材料。
麦肯锡跟临川市的合同复印件、项目进度报告、付款记录。 还有一份王庆州在合同签批前后的公开活动报道。 报道里有一张照片。 王庆州在签约仪式上跟麦肯锡的人握手，旁边站着的一个人，福伯用红圈标了出来，正是沈砚辞。 这是沈砚辞第一次出现在陆云峰的视野里。 照片上的沈砚辞个头在一米八左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看就是常年保持健身习惯的人。 脸上带着微笑，透着矜持，眉宇间有一股精英阶层的自信。 陆云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单从外在条件看，这确实是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家境好，学历高，履历光鲜，长得也不赖。 李雪松那种级别的姑娘，被拥有这样优越条件的人追，太正常了。 陆云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脑子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转。 麦肯锡给临川做战略规划，国内业务拓展负责人是沈砚辞。 项目金额不小，服务期一年，覆盖临川未来三年的发展路径。 规划里最核心的一页，写的是临川对标吉海、冲击省会城市经济总量的目标。 陆云峰看到这里，手指停在屏幕上。 王庆州需要政绩，需要一份漂亮的战略规划给自己竞选吉海市长造势。 沈砚辞需要业绩，需要拿政府项目证明自己的商业价值，顺便在地方官场积攒人脉。 两人一拍即合。 看似是咨询业务，骨子里全是权力运作和利益交换。 陆云峰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一边是情敌沈砚辞，一边是韩俊熙竞争市长的对手王庆州。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有点意思。 本来，他只想着把四项措施推下去，在吉海站稳脚跟。 现在看，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光推方案还不够，光看吉海这一亩三分地还不行。 沈砚辞既然借着临川的项目把手伸过来，那他就得腾出些精力，先把这只爪子按住。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福伯。 “福伯，麦肯锡给临川做的这份规划，落地情况怎么样？” “我查了临川那边的情况。规划报告里给临川定位的是精细化工和生物医药，可王庆州后来拍板上马的是大数据产业园，还把其中一块地批给了一家做房地产起家的本地企业。规划跟落地，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云峰把材料往下翻了一页。 “那这份规划报告，评审的时候谁签的字？” “王庆州签的。专家组评审意见也在附件里，组长跟沈砚辞是同一个大学的师兄。” “嗯。”陆云峰把材料关了，靠回椅背。 电话那头福伯等了几秒，开口问。 “少爷，这些材料，您打算怎么用？” “不急着用，先放着。”陆云峰说，“福伯，这个沈砚辞你帮我盯着点，看他跟临川那边还有什么往来。” “明白。” “还有，韩俊熙那边，家里推动的情况怎样？” 福伯顿了一下，说：“部长年前跟省里几位老领导打过招呼，韩俊熙的事，省里基本有数了。但王庆州最近也在活动，往省里递了一些材料，说韩俊熙在省发改委期间有些项目审批不合规。” “指向明确吗？”陆云峰语气紧了些。 “材料我看过，是鸡蛋里挑骨头。但王庆州既然动手了，咱们也不能干看着。” “家里的意思是？” “部长已经跟省纪委吴书记和曾茂部长通了气，他们心里有数。” 陆云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庆州这么做，说明市长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 看来，自己不得不有所作为了。 他想了想，说：“临川那份规划的事，先别往外捅。我先把材料给韩俊熙看一眼，让他心里有底。王庆州要是再闹，这份材料就是现成的突破口。” “明白了。”福伯应了一声，“少爷，还有件事。王庆州跟沈砚辞之间，除了临川这个项目，还有没有别的往来，我再让人细查。” “查，查清楚。” 挂了电话，陆云峰把邮箱里的附件又翻了一遍。 王庆州跟沈砚辞握手的照片、合同金额、项目落地情况、评审专家组名单。 每一份材料单看都不起眼，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线。 光有这些还不够。 沈砚辞跟王庆州的关系，目前只能确认是项目合作，有没有更深的东西还不好说。 但陆云峰不打算等。 既然两个人都跟临川有关，那就从临川入手。 先把王庆州按住，再看沈砚辞的反应。 他拿起手机，给福伯发消息。 【查一下临川城投公司最近半年的发债情况。另外，把麦肯锡在临川做的那份战略规划详细版弄一份给我。】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对付王庆州，不能用常规手段。 他是正厅级干部，又是吉海市长热门人选。 直接举报贪腐，没有实锤，很容易打草惊蛇。 韩俊熙现在也是候选人。 这个时候爆出王庆州的丑闻，上面为了稳妥，很可能会把吉海市长竞争整体按下来， 韩俊熙也会跟着受影响，很容易伤到自己人。 必须换个思路。 用阳谋， 用工作本身去击败他。 陆云峰打开方案文档，翻到“跨部门数据共享”那一章。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加了一段话。 “建议建立全省重大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平台。实现项目从立项、审批、资金拨付到竣工验收的全流程数据留痕与实时预警。” 敲完这段话，陆云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平台，就是他的武器。 王庆州不是在临川搞战略规划吗？ 只要推动这个平台尽快上线，临川城投公司的账目数据就必须强制接入。 到时候，王庆州审批项目的资金流向，在系统里一清二楚。 不用他陆云峰去举报，省里的审计厅和纪委监委的大数据监督平台，会自动抓取异常数据。 这就是他的阳谋，身为发改委稽查处副处长，正在起草四项改革措施的好处。 不动声色，不声不响，把网先撒下。 王庆州和沈砚辞自己就会跳进坑里。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然后拿起手机，给韩俊熙发消息。 【韩主任，有份材料您可能需要看一眼。什么时候方便？】 韩俊熙回得很快。 【下午三点以后都有空。你过来？】 【我过去。】 挂了电话，陆云峰靠在椅背上仔细想了一阵。 既然有人已经把脖子伸过来了，那就别怪自己砍上一刀。 他重新坐正，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列计划。 高层斗争，马虎不得。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第一步，把麦肯锡给临川做规划的材料吃透。 摸清王庆州想靠这份规划拿到什么筹码。 第二步，沈砚辞那边，不急着正面冲突。 先摸清他在麦肯锡里的底牌，再看他下一步往哪儿伸手。 第三步，通过韩俊熙，尽快推动重大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平台上线。 通过这个平台，寻找王庆州和沈砚辞的漏洞，抓住破绽，一击致命。 陆云峰把这三步写进文档。 他关掉文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王庆州想踩着吉海上位，那就在他规划落地的路上，给他添点实实在在的障碍。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