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启鹤说:“张敬宇,大年初四就给我发信息。”
“说什么?” “几个审计报告的细节问题,数据口径方面的。他过年这几天一直在弄报告,没怎么休息。” 陆云峰放下酒杯。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比较执着,在他身上很典型。” “老大,我更觉得他是认准人了。” 曹启鹤认真地说道:“你帮他家里解决了那么大的困难,他老婆的病有治了,他儿子的留学安全,他知道该怎么回报。” 安魁星听陆云峰讲过张敬宇的事,此时停下筷子,点了点头。 老大对人有多好,他是领教过的,尤其是能让王哲肝脑涂地的那一连串举动,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陆云峰摆了摆手,专注话题:“那个报告,他做到什么程度了?” “初稿有几个关键数据还需要再确认。他说过了正月十五,能出终稿。” “行。”陆云峰点头。“让他别着急,质量第一。” 这个日期,和张敬宇之前承诺的差不多。 曹启鹤又补充说: “张敬宇还跟我说,他老婆和儿子还惦记着专门来感谢你。被我劝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陆处长太忙,心意领了就行。让嫂子好好看病,孩子在外边好好念书,不用想这些。” 陆云峰看着他,说了两个字。 “靠谱。” 曹启鹤端起酒杯,跟陆云峰碰了一下。 “跟老大学的。” 安魁星在旁边突然急了。 “等等,好家伙,你这半天了,一口一个老大的,谁允许的?” 曹启鹤一愣。 “啊,咋了,不行啊?许你叫,不许我叫?” 安魁星看着专注涮锅子的陆云峰,摊了摊手。 “行行行,让你叫。不过,我可是从京都跟过来的嫡系,你得排在我后头。” 曹启鹤不服气。 “什么嫡系不嫡系的,关键得看谁离得近,懂不懂?现在,我天天和老大在一起,门对门,你怎么比?” 安魁星不肯让:“我时间比你长,你才几天?” 曹启鹤晃了晃头:“论时间你长,论关系我可不次于你。” 两人一本正经地争起来。 陆云峰停下筷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箱啤酒喝完,曹启鹤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老大,年前你交代的四项措施落实方案,弄出来了。电子版已经发你邮箱了,这是备份。” 陆云峰拿起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 “都弄出来了?” “四项措施,一项不落。每一条都细化到了执行层面,时间节点、责任部门、考核标准全有。” 曹启鹤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一下, “免申即享这块,最难的是数据打通。财政局、税务局和咱们发改委,三家系统底子都不一样,接口标准对不齐。年前我跟对方信息中心的人沟通了,把数据字段的对接口径统一了。” “年后只要技术团队进场,接口联调一个月就能跑通。” 安魁星夹一块糖蒜,嚼了两口。 “财政局那边,以前可不好说话。” “那是以前。”曹启鹤笑,“乔文栋倒了后,整个财政口风向全变。我提的对接方案,那边主动配合,还说要派个副处长专门对接。” 陆云峰听出话里的意思。 年前拿下乔文栋,不光是清掉一个蛀虫。市里各个口的腰杆,都跟着挺直了几分。过去绕着走的协调难题,现在有人主动递台阶。 “专员代办呢。”陆云峰问。 “项目服务专员制度,涉及审批全流程。我把委里负责审批的处室摸了个底,一共七个环节,每个环节的节点、时限、责任人,全列了清单。” 他把手机翻开,调出表格,推到陆云峰面前。 “你看这里。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原先要跑四十多个工作日。专员制度落地之后,每个环节配专人盯,全流程压缩到二十个工作日以内。企业对接一个专员,不用再挨个处室跑断腿。” 安魁星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 “这压缩力度不小。” 曹启鹤说:“中间有几个环节,其实可以并联审批。过去大家各干各的,没人牵头统。这次改革把并联的权限下放到专员手里,效率翻倍。” 陆云峰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 “并联审批动了审批权。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利益问题。” 曹启鹤收起手机: “我预判到了。方案里写了缓冲机制。试点阶段,专员名单先报市发改委备案,重大事项留痕。审批权下放,但监督权不松。这样既提效率,又堵住口子。” 铜锅翻着白沫,肉香一阵一阵涌上来。 服务员上前添了一次炭。 曹启鹤拿长筷夹起粉丝,分到三个碗里。 “第三块,政府履约信用评价。这套东西牵扯面最广,全市有审批权限的部门全要纳入。” 他放低声音:“我私下摸底。部分单位私下抱团,怕这套评价体系动他们的奶酪。前两年有个项目,政府答应企业的事没兑现,企业投诉无门,最后黄了。这类旧账,一旦被翻出来,就要有人担责。” “你打算怎么接。”陆云峰问。 “评价指标我列了三大类。履约率、响应时效、投诉处置。数据来源全部从业务系统自动抓取,不靠人工填报,堵死造假空间。” 曹启鹤说:“评价结果每季度公示。谁拖了后腿,全吉海都能看见。这套东西一旦转起来,那些过去糊弄事的部门,肯定坐不住。” 陆云峰夹一块羊上脑,蘸了蘸麻酱。 “公示是硬招。上了台面,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第四块,第三方审计推广。” 曹启鹤夹起一片肉,顿了顿,“这块我单独跟审计局碰过。华信那摊子事之后,审计口的人风声鹤唳。我提出准入门槛方案,他们反而积极,巴不得借着新规把老账洗一洗。” 安魁星抬眼。 “费长庚那摊子,就是前车之鉴。” “对。第三方审计这块,只要把准入门槛立住,把抽查机制跑起来,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机构,自然就退了。”曹启鹤说。 曹启鹤说完,端起酒杯和陆云峰碰了下杯,喝了一口。 “每一项都附了操作细则和应急预案。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陆云峰点头。 曹启鹤这人办事,把前后都想透了。 三只杯子碰到一处,酒水晃动。 炭火把铜锅烧得发亮,水汽在灯下打转。 陆云峰拿起U盘,放进外套内袋。 金属外壳贴着胸口,有些凉。 “辛苦你了。过年没好好休息。” 曹启鹤拍胸口。 “老大交代的,必须落地。办不好,哪有脸喊老大。” 安魁星在旁边起劲了。 “好,这话说的漂亮。来,为四项措施干一杯。”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的街灯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 铜锅里的炭火还旺着,汤底翻滚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