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早一点。
未名湖结了一层厚冰,湖面上有人穿着棉鞋踩上去试探,被路过的校工吹着哨子赶下来。
北大三角地附近的信息栏前照例围着一圈人,但大多数人只是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看完缩着脖子就走,连议论都懒得,太冷了,张嘴就冒白气,多说两句嘴唇就裂。
但赖不住有些老燕京这贫嘴劲儿,这大冬天无事总得聊点什么。
“你们看昨天的《参考消息》了没?苏联那个谁,病了好几个月了,西方都在猜他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勃列日涅夫岁数也不小了。”
“你算算,阿富汗打了一年了吧?苏联陷进去出不来,东欧那边波兰又在闹,啧啧啧,这就是一幅衰败的样。”
“哎,你们说,美国人换了个总统,里根,这人是干什么的?演戏的?”
几人中间一位戴眼镜的,拿着个《大众电影》,此时不乐意地开口,打断了方才二人的键政。
“演戏的怎么了?演戏的就不能当总统了?”
“我没说不能。”两人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杂志。
“你又看这个?上个月那本你还没翻烂?”
“上个月的是上个月的,这期有新东西,介绍香江电影的。”
“香江电影?什么片子?”
“《侠女》,前几年拍的,听说在戛纳拿过奖。”
“你看看这个女演员,徐枫,长得怎么样?”
几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行吧,感觉不如……那个谁,咱们拍的《庐山恋》那个,张瑜。”
“你要说香江的,那还得是夏梦,我小时候看过一次。”
众人顿时好奇地看向说这话的家伙,怎么我们一堆群众出了你这个干部子弟?
那人忙解释,只是自己家是在电影厂工作的,众人这才又继续聊女明星,俨然兴趣已经从键政又转向了女人。
“你那个《大众电影》,有没有写刘小庆的?”
“哎哟~~怎么,你也喜欢刘小庆?”
“不是喜欢,咳咳,我主要是关心演技,比张瑜好。”
“懂你意思。”众人起哄道。
“你这话说出去要挨打的,现在满大街都是张瑜的挂历,你说她不好?”
“我说的是演技,不是挂历。”
“行了行了,别争了,要说女明星,我跟你们说一个,你们肯定没见过。”
“谁?”
“我们系那个,萧穗子。”
“你疯了?那是人家刘峰的.....”
“我知道,我不是指现实里,我是指别的,沈静的原型就是她啊!”
众人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你这厮喜欢纸片人啊!(纸片人一词起源于《人间正道是沧桑》掀起的漫画卡片热,不知是谁先在北大传播开的。)
“滚滚滚,看动画电影的坐小孩一桌去。”
“周君,我真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方脸络腮胡的居然是这般人,我今日要与你割席。”
“没想到你是藏在我们中间的刘派分子!”
可能是被众人说得脸红,这个姓周的急于转移话题。
“刘峰怎么了,我看你们逢刘必反,本质就是羡慕人家。”
“你们说这个刘峰,写书写得好也就算了,长得也不差,关键是人家还上过战场,这上哪儿说理去?”
“知道我们系那几个女生,每次上大课都抢着坐前排,说是听课,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就是为了看刘峰板书。”
“真是看板书吗?我都不想揭穿她们。”
“唉,我们这一代的女青年都这样了,唉~~”
聊到这里,几个大学生的女人缘显然不好,所以又从女人聊回键政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自从座谈会那事之后,刘峰在我们系的名声更大了。”
“那事到底怎么样了?我听说他不是顶撞大领导吗?”
“你别瞎打听,那种事,知道多了不好。”
“不是瞎打听,我就是好奇。你们想想,他在会上公开反对,这事搁以前,那是要命的。但现在呢?人家什么事没有,该上课上课,该写书写书。前几天全国青年文学创作会议,他还去了,老周也在,两个人坐在同一个会场里。”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我们系一个老师说,刘峰不仅去了,还坐在前排。上面老周讲话的时候,他就在台下坐着,两个人隔着十几米,谁也没看谁。”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事了啊,会议开完,大家该干嘛干嘛。我听说,老周后来在作协内部的一个小会上,专门提了这件事。”
几个人同时凑过来。
“就是说,他和刘峰是理念之争,君子和而不同,谁都不许把这事上升到什么高度。”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得亏没被冻着嗓子,好一会才缓过来,也都明白这事意味着什么了。
“不过,你们说,他到底图什么?好好写他的书不行吗?非要去跟领导争?”
“你懂什么,人家争的不是人,是理论。你没看过他写的东西?那是有真东西的,不是瞎争。”
“真是太牛了,咱们这一届怎么能有他这种人啊。”
“现在老三届的学长里,都有厉害的给他写打油诗了。”
“什么打油诗?”几个人都来了兴趣。
北大有个刘学生,
写书打仗样样行。
会上顶了周沙皇,
完事还能去蹭厅。
............
北马社团的一群人路过,正好打断了这几人的说话,尤其是领头的萧穗子,如在冰雪中开路的女旗手。
待交错走远了点后,王阳才上前打趣道。
“萧姐,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
萧穗子轻哼一声,随即抿着唇压下嘴角,紧紧抱住了胸前的书,这是刚才去图书馆帮刘峰找的。
“瞎说,就你能白话......我......才不关心他有没有被人吹捧呢。”
“那就是有。”
“你再说?”
沈墨也小步走上前。
“萧姐,你就让他说吧,他其实才是那个听了这些话最乐的,只是某人的脸皮时厚时薄,呈动态变化。”
戴锦桦依旧毒舌,依旧扶眼镜。
“王阳,你这套反复撩拨穗子的言语行为,本质就是最典型的想象界主体误认,你对着刘峰这个大他者,产生了无法弥合的主体性匮乏,自己接不住历史对有为青年的意识形态询唤,就只能通过调侃他的亲密关系,在我们这群小他者的哄笑里,完成一次廉价的想象性加冕。”
“啊?戴姐,你这啥意思啊?”
沈墨最近也学了点拉康精神分析法,拉康在北大最近很火,自从文学社彻底改组北马哲学社后,便开始组织一起研究西哲了,只有王阳理论基础差,他主要负责一些具体的,印刷事物。
她对王阳翻译道。
“戴姐的意思就是你成不了刘峰那样被时代选中的主体,就只能靠拆台他的爱人刷存在感。简单总结,羡慕到嘴痒,幼稚,且理论水平极低。”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沈墨,我在你眼里就这样吗。”
沈墨像模像样地沉吟了一会。
“嗯,你在我眼里更幼稚一点......因为和你在一起久了,我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成熟的重要性。”
这话一出,同行的几人笑得更大声了,雪粒裹着笑闹声飘了一路。
“你……你们都是本本主义!强词夺理!”
萧穗子终于没忍住,弯着眼睛笑出了声,怀里给刘峰抱的书都跟着轻轻晃了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顺着话头补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