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是在天亮之前发现第五个连接点开始往外走根的。
他侧身走进窄缝，蹲在球体前面，把右手手掌悬在球体上方。灰膜传回来的信息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第五个连接点只是一个针尖大的稳定点，两条根在球体表面贴着，各走各的。今天连接点本身在动。缺把手掌往西偏南移了半掌。灰膜告诉他：连接点内部长出了一条新的根尖。极细，灰白色，从第四颗种子根和苹果树根链末端根的接合处冒出来。新根尖没有往球体内部扎，也没有沿着球体表面走。它往外走，背离球体，往西偏南方向。缺把手掌往下移，贴着地面。灰膜告诉他：新根尖已经走出了鼓包原来的位置，进入球体西面的土层。土层是松的，被鼓包裂开时挤松的。新根尖在松土里延伸，速度很慢，方向很稳，一直往西偏南。
壳来的时候缺还蹲在那里。缺把新根尖的事说了。壳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他的掌心老茧感觉到新根尖的振动频率跟第五个连接点一致，跟球体内部十四息往复同步。壳站起来，侧身走出窄缝。缺跟着出去。两人往苹果园南边走。南边那排树的根链末端，暗色线条停止延伸的那个鼓包，今天裂了。裂口不大，跟球体西面鼓包裂开时类似，三瓣膜往外翻。裂口里也冒出了一条根尖，灰白色，表面有网状纹路。根尖从裂口出来之后没有往东走，往西偏南。缺蹲下来看这条根尖的走向。跟球体那边新根尖的走向完全一致。两条根尖隔着大约一掌宽的土层，朝向同一个方向，西偏南。缺把手掌悬在两条根尖之间的土层上方。灰膜告诉他：两条根尖的频率一致，相位一致，在土层里形成了一对平行的、有固定间距的振动源。间距大约一指宽。
缺站起来。老周从工具棚走过来，手里拿着刨土铲。缺说：“两边都在往外走。往同一个方向。”老周蹲下来看了看两条根尖，站起来，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是山坡脚下的一片荒地，土质松，石头多，从来没有种过东西。老周说：“往西去。荒地。”缺点了点头。
三条根尖在午前形成了三角形。球体西面那条新根尖走到荒地边缘，停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苹果树根链末端那条新根尖走到荒地边缘的同一块大石头旁边，停在石头另一侧。两条根尖在石头两侧停下来，不再往前。缺蹲在石头旁边，把手掌悬在石头上方。灰膜告诉他：两条根尖在石头两侧各自分泌温液，温液沿着石头表面的裂缝渗进去，在石头内部相遇。石头裂缝里的矿物在温液里慢慢溶解。缺站起来。他看见石头表面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纹，从石头顶部往下走，弯弯曲曲，走到石头底部就停了。裂纹两侧的石头颜色变浅了。
缺回到工具棚，把今天的事记在纸上。他画了图：球体在西，苹果园在东，中间两条平行根尖往西偏南走，走到同一块大石头两侧。图下方写了一行字。
“谷雨后八日。球体第五连接点往外长新根。方向西偏南。苹果树根链末端裂口也往外长根。方向一致。两条根尖在荒地里走到同一块石头两侧。石头表面出现裂纹。温液在石头裂缝里相遇。两条根尖未合。在石头两侧停住。方向指向西。”
下午，壳来到荒地边上。他蹲在石头旁边，把脚底贴在荒地松土上。脚底感觉到石头底下的振动跟球体内部十四息往复同步，跟苹果树根链末端同步。石头在振。石头在温液的作用下，内部结构在慢慢改变。壳站起来，用脚尖碰了碰石头表面。石头表面是凉的，但凉的下面有一层温。壳转身往工具棚走。缺在工具棚门口等着。壳走到门口，缺把记录纸上的图给他看。壳看了图，蹲下来，在工具棚门前的泥地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从球体出发往西偏南，穿过荒地和石头，一直画到荒地西边的山坡脚下。缺看着这条线。线的尽头是山坡脚下一片没有被开垦过的坡地，土里混着碎石子，坡度不大。缺说：“往山坡去？”壳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进工具棚，从墙上取下凹痕记录布，铺在矮桌上。他蹲下来，用大拇指指腹在布面空白处压了一枚新凹痕。压完之后缺看了看。这枚凹痕不是圆，不是螺旋，不是弧，不是线。是一个三角形。三条边不一样长，一条朝东，一条朝南偏西，一条朝西偏南。缺看了一会儿，在三角形旁边用骨笔写了三个字：“三条路。”
壳把布挂回墙上，走出工具棚，往河滩走。缺跟着。两人走到蓝冠旁边。壳蹲下来，把手掌悬在蓝冠根丝上方。掌心感觉到蓝冠根壁上的暗色线条比昨天更硬了，线条末端的振动频率跟球体内部十四息往复同步，跟荒地石头两侧的两条根尖也同步。缺把手掌悬在蓝冠叶片上方。灰膜告诉他：蓝冠叶片表面的银灰色物质在变厚，叶脉里的双向流动在加速。蓝冠在往根系网里回传信号，信号沿着暗色线条往下走，走到根尖，进入四芽根系网。缺把手掌收回来。他说：“蓝冠在调。往球体的频率调。”壳点了点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缺站在工具棚门口，面朝西边荒地。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动。龙骨呼吸照常。球体的十四息往复照常。荒地石头两侧的两条根尖在同步脉动。脉动从石头两侧往西传，沿着荒地松土传到了山坡脚下，传到坡地碎石层里，在碎石层里形成一层极薄的、缓慢的振动波。缺站在门口，把这层振动在脑子里画了一遍。振动从球体出发，往西偏南穿过荒地、石头、坡地，一直传到山坡脚下。方向确定，没有分叉。缺往木屋走。经过苹果园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南边那排树底下，看着根链末端的裂口。缺走过去。老周说：“两条根在石头上没合。”缺说：“在石头两侧停住了。往山坡去了。”老周站起来。他说：“山坡那片地，我没种过。”缺说：“根尖在往那里走。不知道找什么。”
缺回到木屋，在桌前坐下来。他拿起骨笔，在记录纸上画了今天的图。图比昨天大了一圈。球体在左，荒地石头在右，两条根尖从球体和苹果树根链末端出发，往右走，在石头两侧停住。石头右侧画了一条虚线继续往右延伸，伸到山坡脚下。图下方写了一行字。
“谷雨后八日。第五连接点新根往西偏南。苹果树根链裂口新根同向。两根尖在荒地石头两侧停。温液溶石。石头现裂纹。两尖未合。往山坡方向振动。壳压三角凹痕。三条边：东、南偏西、西偏南。壳说‘三条路’。”
写完之后他把纸卷进竹筒。竹筒架上第十七个竹筒满了。缺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荒地石头表面，裂纹在月光下有一条极细的银灰色亮线。壳站在工具棚门口，面朝荒地。缺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两人看着荒地石头，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壳转身往河滩走，说要去看蓝冠。缺留在门口，把那块记录了今天数据的纸从竹筒里抽出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