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递过来的时候,纸上还带着马身上的热气。麻纸,很薄,展开来只有一行字。
“诏是谁的诏?先皇的,还是太子的?”
沈砚的字,笔画又硬又直,收尾断得干干脆脆。
卫渊把信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又翻回来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字就那几个,看第三遍还是那几个。
“世子,要不要回?”
“回不了。”卫渊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我不知道。”
苏瑶站在那儿没走。
“林照那本册子上,只写了六个字——墙中藏有密诏一道。”卫渊说,“内容不明。”
“林照死了。”
“死了。”卫渊靠回椅背上,“他咬毒囊那会儿本来要说青狐是谁,说到‘在’字就没气了。”
外头天色慢慢暗下来,没什么预兆,就是暗了。
卫渊把案上的东西全摊开。林照那本册子,皇陵地宫里捡的那张字条,验押册那一页的拓本,还有他写在袖纸上的四个名字。
他一页页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墙。
所有线头都断在这个字上。
他把册子合上。
“备灯。”他说,“我夜里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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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过后,他又去了一趟伤房。
哑女已经能靠着坐了。她把褥子叠了一层垫在腰后,脸色比早上白。
“北仓现在谁看着?”
哑女写:“内府督办司。”
“进得去?”
“没铜牌进不去。”
卫渊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没说话。
哑女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写。
“林照留了一枚备用铜牌。”
卫渊抬头。
“藏在皇陵地宫第三层暗格。”
她写完这行,笔停在木板上没抬起来。她抬头看卫渊。
卫渊接了她的话。
“青狐也在找。”
哑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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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敲。
“世子,朱雀门下有人摆碗。”
卫渊从案上抬起头。“几个?”
苏瑶顿了一下。
“三十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卫渊披上外袍就往外走。走到院里才发现袍子扣错了一颗,他也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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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门下的风很大。
石板上跪着三十五户人家。有老有小,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每家面前摆一只碗。粗瓷的,缺口的居多。碗前一炷香,香烧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一边斜,斜得厉害了,灰就断下来。旁边压着一张黄纸。
没人哭。
也没人喊。就是烧纸,磕头,烧完再磕,磕完再添。纸灰被风卷起来,贴着城墙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一个禁军副将往前走了两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陆敬拦住他。
“他们没闹事,也没拦门,就是摆碗。”陆敬说,“你让他们摆。”
“陆将军,这——”
陆敬没答。
他站在那儿看那三十五只碗,看了很久。肩上那道箭伤又渗了,他也没管。
副将等了半天没等来第二句话,只好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卫渊在城楼上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些人磕完最后一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个一个走了。
碗留在原地。
三十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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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碗还在。香添了新的,是别人添的。
百姓开始围。围着看,也不敢站太近,隔着七八步,指指点点。
“听说卫国公当年签字杀了三十五个人。”
“真的假的?”
“朱雀门那告示上写着呢,摄政王自己贴的。”
“那些人都是冤的?”
“不知道。反正字是老国公签的。”
有人往碗里放铜钱。有人往碗边插香。有个卖炊饼的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最左边那只碗里,放完自己蹲那儿抹了把脸。
第三天早上,三十五只碗前头都堆了东西。纸、钱、饼、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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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上,站出来的是方启的门生。
年轻,不到三十,官袍还是新的,袖口硬得起棱。
“摄政王。”他一躬身,“朱雀门下三十五只碗,已经摆了三日。百姓议论纷纷。臣斗胆问一句——当年卫国公签字处决三十五人,是国法,还是私怨?”
后头有几个跟着躬身。
“请摄政王给天下一个说法。”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抓着扶手。他往卫渊那儿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缩回去以后,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挪开,摸进袖口,攥住了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松开。
卫渊站在御阶下第二级台阶上,没接话。
殿里静了很久。有人开始换脚,靴底在地砖上蹭。
“你姓什么。”
那门生一愣。“臣姓崔,崔明理。”
“方启的学生。”
“臣是。”
“周朗。”
白发老儒从侧廊走出来,手里捧着册子。
“臣在。”
“方家的账,翻到天授十二年冬。”
周朗低头翻了几页,抬起头。
“北地军粮,应发七万石,实发一万九。经手主事,方启。”
“念死的。”
“北地一冬,饿死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殿里没人说话。
卫渊转过身,看着崔明理。
“朱雀门下摆了三十五只碗。”他说,“你师父的账上有三千二百一十七个人。”
崔明理的嘴张开了。
“一只碗都没有。”
崔明理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那几个跟着躬身的,膝盖先软了一个。
“我爷爷签的字,我认。”卫渊往前走了一步,“三十五个人该不该死,我也要查清楚。你们要说法,我也要。”
他停下来。
“北仓第七间和第八间中间那堵墙,我亲自去拆。”
殿上哗然。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笏板碰笏板,咯咯响。
“崔明理。”
“臣……在。”
“你跟我去。”卫渊说,“墙里有什么,你头一个看。看完你上折子,怎么写我不管。”
崔明理的脸白了。他张着嘴,半句话没出来,最后把笏板举到额前,躬下去。
小皇帝抓着扶手,指头攥得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卫渊,把袖口那块东西又攥了一下,攥出半块玉玦的边角,露了一点,又塞回去。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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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急报进营。
内府那四个人里,有一个不见了。
赵恒带人赶去的时候,屋里已经翻乱了。柜子倒着,床板被撬开一块,底下那个洞是空的,边上还留着一圈灰印,能看出来原先塞过一个匣子那么大的东西。
墙上有字。
血写的,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到墙根。
“青狐让我问世子,墙里的诏,你确定要拆?”
赵恒拿刀背在墙上刮了一下。
血干了,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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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第三封信到的时候,送信的马跑废了,进营门就趴下了,口鼻全是白沫。
卫渊接过信,展开。
沈砚的字比前两次都潦草,笔画连着,收尾也不断了。
“三日内不拆墙,我带云州军进京,自己拆。”
卫渊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重,压得纸都皱了。
“卫渊,我爹在墙那边等了二十年。我等不了了。”
卫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恒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卫渊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塞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块碎玉。
他没摸。
“备马。”
“世子,您——”
“去皇陵。”卫渊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了一下,回头,“拿铜牌。”
赵恒的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
“拿到铜牌,我就去拆那堵墙。”
外头风大,把营门口那面白幡吹得直往一边倒。倒到极处又弹回来,啪的一声打在旗杆上。
卫渊往北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