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持修翠微、玉华两宫的时候,光是确定地基中线,就耗费了几十名工匠拉绳墨、立标杆,拉了整整三个月,最后还是有偏差。
“这公差……这标注法……”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串数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是什么?这些数字,怎么解法?”
“爹,这叫公差配合。”
阎玄邃往前凑了凑,手指点在图纸上,“程二郎君说,零件造出来不可能完全一样,总得有个允许偏差的范围。上限叫上偏差,下限叫下偏差,合在一起就是公差。比如这个轴承孔,直径标的是三寸,但公差是正负五厘,意思是从二寸九分五厘到三寸零五厘,都算合格。超出这个范围,就是废品。”
阎立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发现自己,好像,居然,有些听不懂了?
或者说,他听懂了个大概,但这些概念、这套方法、这种思维方式,是他从未接触过的。
他阎家祖辈代代相传,他修了半辈子建筑,靠的是经验、绳墨、水准尺,靠的是“差不多了就行”。
而现在他儿子嘴里蹦出来的词——公差、配合、基准、角度闭合差——像一门外语,偏偏这门外语还很有道理。
“玄邃,”阎立德放下图纸,声音有些发涩,“这……这都是程二郎君教你的?他程二郎也没要你拜师?就这么教你了?”
“是啊。”阎玄邃点头,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本来孩儿当初就是想着去应聘那个什么服装设计师的,毕竟也是画图嘛,后来他得知我出自阎家,就没答应,给我换了个职位。他还说,这些都是跟工作相关的知识,算是给我带薪培训,也没提什么拜师不拜师的。说往后修桥、筑路、建城,都要用这种法子。不能再靠绳墨拉线了,得靠确切的数字说话。爹,您传的那套水准尺,只能看高低;经纬仪,能看远近、看角度、看方位。不一样的。”
“而且......这还是最近刚学的一个东西,听说格物院的物理部那边,尺寸更精确,还有游...游什么卡尺来着,孩儿一时间忘记了。反正精确得很。也有趣得很,我也是一有空就去格物院看去学。”
阎立德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
一个月不见,阎玄邃是瘦了些,黑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眼里带着光。
说话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浑浑噩噩,而是有底气、有条理,甚至带着几分,他不得不承认,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感到陌生的自信。
阎立德忽然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盯着儿子,目光如炬:“你说的那个角度闭合差,如何解?若有误差,如何分配?”
阎玄邃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一串算式:“爹,程二郎君教了孩儿公式的。这里...导线测量时,把各段转折角加起来,理论上应该等于理论值。如果不等于,差出来的就是角度闭合差。按测站数平均分配,分配到每个角上,修正后再算坐标——”
“坐标?”阎立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呃...就是位置,这个又是一个学问。”阎玄邃比划着,手指在案面上虚虚画了个十字,“爹你看,这是横轴,这是纵轴,用纵横两个数,定死一个点在大地上的位置。比如程家庄大门口,设为原点,向东是横轴,向北是纵轴。庄子里任何一间房子、一口井,都能用两个数字标出来。再也不会有人找错地方,也不会有人量错尺寸。”
阎立德盯着那个十字看了许久,随后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敲得咚咚响。
他忽然发现,自己问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