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树下摆着流水席,红灯笼挂在枝头,孩子们在树根旁跑来跑去。
“图他们不再蹲在路边等人施粥。“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图他们觉得自己是个人。“
他伸出右手,手掌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树皮粗糙,硌得掌心发疼。
若兰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贴在树干上,指节粗大,掌心有茧。
她想起这大半年来,这只手签过无数份文书、画过无数张图纸、握过刀、也握过笔。
她忽然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着他的手臂。
广场上的喧嚣还在继续。
赵狗子和蒋二娃等人的划拳声、老孙头的敬酒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彤彤的,像是每个人心里都点着一团火。
……
婚宴散场时,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
灯笼渐次熄灭,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在广场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喝多了,被同伴搀着往宿舍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孩子们被大人拉着,一步三回头,意犹未尽。
春桃和林阿木被师兄们最后一次簇拥着送进新房。
房门关上之前,赵师兄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阿木!明天别迟到!木工作坊的活不等人!“
然后被钱师兄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缺不缺德!人家洞房花烛夜你让人家上工!“
崔莺带着孩子们收拾桌上的空碗。
丫儿端着碗跟在崔莺后面,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但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今天她跑了一晚上,累坏了。崔莺接过她手里的碗,把她拉到身边:“早些回去休息。“
“崔先生……“丫儿揉着眼睛,“春桃姐姐以后还打菜吗?“
“打。“崔莺笑了笑,“食堂缺人呢,天天都打菜。“
“那我以后长大了也排她的队。“丫儿说,然后转身跑了。
程处亮在老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酒碗已经空了,碗底还残留着一滴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把碗搁在树下的石凳上,碗底和石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马周等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看见程处亮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东家。“
“什么事?“
“程家庄雇工总数的统计报表。这些天又增加了些,“马周把文书递过去,“突破一万一千人了。“
程处亮接过来,翻了两页。
数字密密麻麻,但他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新增的一千多人里,女工占了四成,技术工种的比例比上个月提高了五个百分点。
“把冶炼区、纺织厂、农业区的下一阶段扩产计划整理出来。“他把文书合上,“明天上午开周会。“
“是。“马周转身要走。
“老马“程处亮叫住他。
马周停下脚步。
“今天春桃成亲,“程处亮说,“你去喝喜酒了吗?“
马周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属下在算这个月的用工成本。“
程处亮看着他。
马周的袍子上还沾着墨汁,眼睛布满血丝——他又熬夜了。
“别这么拼,明天再算也来得及。“程处亮说,“去食堂看看,应该还有剩菜。顺便——“他顿了顿,“也尝尝贞观剑。那酒不错的。听说你平日不喝酒?“
马周也笑了。那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嘴角往上翘,露出半口白牙。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程处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笼熄灭后的夜色里,摇了摇头,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还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程处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神禾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新城工地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归于寂静。
他站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焰渐渐变小,变暗,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从灯芯上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