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从房遗爱的手移到地上的草图,再从草图移到周围那些车夫的脸上。
那些车夫看着房遗爱的眼神,不是下人看主子的眼神,不是百姓看纨绔的眼神,是师傅看徒弟的眼神,是下官看上官——带着认可,带着信赖,甚至带着一丝佩服。
“老爷,“老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声问,“要不要去叫二郎君?“
房玄龄摆了摆手。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片刻。
房遗爱还在说,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图上添了几笔,像是在给某个弯道标注坡度。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总仓里并不突出,但周围的人都在听,那些车夫,那些啃干粮的、修车厢的、刷马毛的,都在听这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说话。
房玄龄转过身,轻声说了一句:
“走吧。“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总仓,上了那辆青布马车。
老仆坐在车辕上,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房玄龄坐在车里,掀起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总仓的门口,一个车夫正驾着马车往外走,车轮碾过门槛时发出一声闷响。
房遗爱还在那个角落里蹲着,背对着大门,完全没注意到远处那辆马车,也没注意到车里那个穿着灰布衫的老人。
房玄龄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
回到府里时,夫人卢氏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夏天到了,院子里的紫薇花逐渐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卢氏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常襦裙,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给一盆冒芽的菊花修枝。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房玄龄从门外走进来。
“老爷回来了?“她问,“去哪儿了?“
房玄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卢氏身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盆菊花。
菊花开得正好,小小的金黄色花瓣一层一层往外舒展,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焰。
“夫人,遗爱真长大了。“他说。
卢氏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房玄龄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是一种她很少在丈夫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妾身记得老爷今天休沐,是特地去看二郎了吗?”
“嗯。“
“怎么样?“
房玄龄沉默了一息。
他望着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树枝和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和花蕊簌簌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绒毯。
“他蹲在地上,“房玄龄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跟几个车夫一起啃干粮。袍子上全是土,袖口磨破了,手上磨出了好几处老茧。他用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图,一边画一边说,说得兴起的时候把干粮往嘴里一塞,两手比划着……“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