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善为低着头,笏板挡在面前,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他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自己刚才还要求程处亮交出四轮马车技术,现在,人家程处亮主动交出的是火药配方,其意义比之那一辆马车,简直不要太重要。能炸开矿山,也能炸开祠堂。
他不想自己的祠堂成为下一个“天雷“的目标。
还有其他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赵郡李氏的、清河崔氏的、甚至荥阳郑氏其他房的,此刻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忽然意识到,程处亮可不是什么纨绔子弟,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武将之子,更更不是一个能被他们随意拿捏的寻常商贾。
他是一个手里握着炸药的县伯。
一个不高兴,你家的祠堂就是下一个“天雷“现场。甚至还能开山......祖坟都不保。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排。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当程咬金说出“王家祠堂被天雷劈了“那一句时,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当时他看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但就在那一瞬之间,长孙无忌读懂了李世民的眼神——
那不是疑惑,不是愤怒,是一种“你也该看看这小子了“的意味。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
他在心里重新审视程处亮。
以前,他只觉得程处亮是个聪明的少年郎——是个迷途知返的好小子,会做生意,会搞些新奇玩意儿,会讨陛下欢心。
虽然对这个晚辈很欣赏,但自始至终都觉得对方跟他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朝堂上的博弈,各个集团和世家之间的权衡,这不是一个十六岁孩子能玩得转的。
但现在——
实名举报,指名道姓,是阳谋。五条罪状堂堂正正,人证物证俱全,让你无话可说。
炸药开矿,是威慑。动静大到半个长安都听见,让你知道他有这个本事。
提前主动献配方,是退路。你说他私造火药,他说我已经献了;你说他威胁朝廷,他说我是忠心耿耿。
三步棋,环环相扣。
阳谋在前,威慑在中,退路在后。
长孙无忌的嘴角微微抿紧。
他不喜欢被人算计。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把朝堂的规矩摸透了。
不,不止摸透,他是在用朝堂的规矩下棋,而棋盘上的人,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棋子。
“有意思啊有意思。“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