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匹马在雨夜中疾驰而出,马蹄踏起泥泞,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后,庄院里已经乱成一片。
护院部曲的喊声、家丁的尖叫声、族老的痛哭声、铜锣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在雷声中时高时低。
王家三叔公被族人从泥水里扶起来,额头的血还在淌,染红了他半边衣襟。
他推开搀扶的人,一个人跪在被炸成废墟的祠堂面前,双手抓进碎砖瓦砾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木屑。
他对那堆还在燃烧的废墟发出一声浑浊的长啸——像哭,像骂,也像在喊谁来救救这堆破砖烂瓦。
雨水浇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浇不灭身后还在燃烧的火焰。
他跪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泥塑。
周围的族人有的跪在废墟前磕头,有的捂着嘴无声地流泪,有的呆愣地站着,望着那堆曾经是他们祖先牌位所在的瓦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老妪被人搀着站在雨里,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没了……什么都没了……”
“造孽呀!”
……
庄子外,侯三骑在最前面,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脸颊上往下淌。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回头望了一眼。
王家祠堂的方向,火光冲天。
引爆后的高温点燃了檀木和楠木,再配合周遭各处大小院落的火油,火趁风势在暴雨中疯狂地舔舐着剩下的梁柱。
火光把半片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即使在几里之外也能看见。
他想起陈平被夹断的手指,想起在解州城那个年轻护卫替他挡的那一刀,想起程处亮在灵堂里朝阿青的老母亲跪下去的那一下。
他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陈组长,王家祠堂我给炸了。你的手指,王家拿祠堂还了。
“加快速度,回长安!”
然后他催马加快速度,消失在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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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程家庄,书房。
赶回庄子的侯三,连休息都顾不上,就找到程处亮,开始绘声绘色地讲着此次救人质,炸祠堂的经过。
他站在程处亮的书案前,身上缠着新的绷带,动作太大还是会扯着疼。
一边讲他还一边比划,讲到摸进去的时候手做成蛇形扭呀扭的,讲到放炸药包的时候双臂张开比划大小,讲到爆炸的时候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整间书房都炸了。
“二郎君您是没看见!那炸....那东西太好用了,正好当时雷声大作,手臂粗的檀木梁'咔嚓'一声就断了,金丝楠木的供桌飞起来老高,满墙的牌位噼里啪啦往下掉,跟下饺子似的!然后又被炸飞。守祠那老头,从边上偏房冲出来,看见正殿塌了,直接瘫在地上,尿了一裤子!直呼什么地龙翻身“
“还有个好像听他们喊什么‘三叔公’的,估计是王氏的老一辈,在那里喊什么‘我的祖宗啊!’、‘列祖列宗啊!’之类的,那家伙,用伤心欲绝都难以形容。”
程处亮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往上翘。
“不是,三儿,我以前咋没发现,你怎么...“他说,声音里带着笑骂,“蔫儿坏蔫儿坏的。“
“让你去砸王家祖宅,算是替那些被砸盐户和陈平出口气,顺便给王家长点记性。你倒好,直接把人家祠堂炸了?这跟刨人祖坟有什么区别,你是怎么敢的?也不怕被逮住乱棍打死。”
侯三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我做了我该做的事“的坦然。
“二郎君,炸祠堂这事,别人不敢干,我侯三可不怕。“他说,“反正王家惹咱们两次了——何安那边的盐户一次,陈平这一次更过分,还死了个名叫张全的护卫。不让他记一辈子,他下次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