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郑郎中，你说程咬金私闯民宅，这要是换成老子，你郑家不重修门楣，老子就改姓郑！“
郑弘业转过头，目光落在尉迟恭身上。
尉迟恭没等他说话，又补了一句：“你们郑家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殿中安静了一瞬。
尉迟恭松开胳膊，慢悠悠地从班列里走出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陛下，臣听闻程县伯遇刺当日，行凶者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携带军用弓弩。臣记性不好，想请教一下诸位同僚，豢养死士、私藏军器，按大唐律，是什么罪？“
他的目光扫过文官班列，落在刑部尚书刘政会身上：“刘尚书，要不你出来念一念？“
刘政会站在班列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是老臣，一向刚正不阿，面容方正，目光严肃。
他当然知道按律是什么罪——豢养死士者，斩；私藏军器者，流放三千里。
但此刻殿中的气氛，让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尖，全当没听见。
尉迟恭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看来刘尚书今天嗓子不太好。那臣替他说——按《唐律疏议》，豢养死士者，主谋斩首，从犯流放；私藏军用弓弩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郑弘业身上：“郑郎中，你说程咬金私闯民宅——那私养死士、携带军器截杀县伯，又该当何罪？“
郑弘业的脑门上开始冒汗。
他感觉整个太极殿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文官们的、武将们的、李世民的。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有冷眼旁观，还有幸灾乐祸。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官袍下的中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脊梁上。
“这……此事尚未查清……“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
“尚未查清？“尉迟恭挑了挑眉毛，“听闻十二具尸体还在府衙停尸房躺着呢，郑郎中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顺便帮他们检查一下嘴里有没有毒囊。是不是死士才会如此行事。“
郑弘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的嘈杂声立刻停了下来。“京兆府尹何在？“
李玄道从班列里走出来，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在殿中站定，朝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低着头开始汇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回陛下，废窑刺杀案初步查明：行凶者十二人，均为训练有素的死士。任务失败后，其中七人被当场斩杀，五人咬碎齿间毒囊自尽……无一活口。死者身上未携带任何信物、标记或身份文书，查无可查。“
他说完低下了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金砖上。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连廊下太监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殿角的铜漏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房玄龄出列了。
他站在殿中，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陛下，程县伯遇刺一事，行凶者携带军用弓弩，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盗匪所为。豢养死士、私藏军器，按律皆是重罪。臣以为，此事必须彻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杜如晦也出列了。
他的脸色苍白些，病还没好利索，站久了就喘气。
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更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臣附议。程县伯数月来安置流民、献水泥配方、倡劳动节，皆为利国利民之举。如今在长安近郊遇刺，若不彻查，恐寒了天下民心。“
他说完，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嘴。
他说完站得笔直，没有退回去的意思。
魏征最后一个开口。
他站在文官班列前排，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比房玄龄和杜如晦加起来都重：
“陛下，十二个死士，在长安近郊伏击当朝县伯。今日他们敢杀程处亮，明日就敢杀任何人。此风不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