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五月下旬,长安城南明德门外,官道两侧从三天前就开始有人占位置了。
天不亮,沿街的槐树下已经挤满了从各坊赶来的百姓。
挑担的小贩在人堆里穿来穿去,卖胡饼的、卖浆水的、卖炒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家牛车上踮脚张望,有老者拄着拐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有半大小子爬上了路边槐树的树杈,被他爹在树下骂“摔下来老子不给你接骨”。
里正带着几个坊丁沿街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但没人听他的。
人太多了,从明德门一直排到了城外三里。
大军凯旋,班师回朝,长安城周边的百姓都赶来凑热闹。
得知这个消息的程处亮,因为他大哥程处默也在大军之中,所以带着侯三、若兰和杜婉瑜天不亮就从庄子里出发了。
若兰能跟来,是因为昨晚四个丫鬟石头剪刀布,她赢了。
晚晴输了不服气,当时还说若兰姐你耍赖你出慢了,若兰说我没有,听雪可以做证。
听雪说我没看见。
知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程处亮在书房里听见外间叽叽喳喳吵成一团,推门问:“你们在干什么?”四个人同时闭嘴,最后若兰红着脸上前一步:“二郎君明日进城观礼,奴婢们不放心,想留个人跟着。我赢了。”程处亮看了看四个丫鬟,又看了看若兰,说:“既然你赢了,那就你吧。”
晚晴在后面嘟囔“下次我肯定赢”,被知夏拽了拽袖子才消停。
而杜婉瑜则是顺路,她是好些日子没回杜府了,程处亮让她搭车回长安探望爹娘,看完献俘礼再回家。
马车里,若兰靠窗坐着,时不时掀帘往外看一眼。
杜婉瑜坐在她对面,膝上搁着随身带的小画板,没有在画什么具体的,只是偶尔掀帘看一眼前方的人潮,又放下。
侯三亲自赶车。
他今天难得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青布短衫,换了件半新的灰袍,但腰间那把短刀还是照例挂着。
马车走到半路,前方官道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侯三不得不把车赶到路边一处高坡上,寻了个能俯瞰城门的位置。
“二郎君,今儿个人真多啊。上回李将军凯旋,长安城都没这么热闹。”
侯三一边拴马一边回头朝车厢里说,“听说这回俘虏了好几千突厥人,颉利可汗的金刀都被李将军缴了。”
程处亮掀开车帘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马车颠麻的腿:“北边这一仗打完,少说能太平二十年。”
若兰跟着下了车。
侯三拴好马走过来,往城门方向张望了一眼,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小的在想,要是二郎君也上阵杀敌,保不齐也能捞个爵位。”
“我?”程处亮指了指自己鼻子,“我这胳膊也就能在长安城打打架,真要上战场,哪有那么容易立功的。比起打仗,我更喜欢用商业手段解决,区区北方蛮夷,几个计谋就能拿捏。”
“那是~咱程家二郎君,打架是一把好手,抡算盘更是无人能及。”
侯三还在嘴贫,若兰已经忍不住抿嘴笑了。
杜婉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城门方向。
若兰注意到杜婉瑜今天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月白襦裙,头发梳得比平时更齐整些,估计是回杜府前仔细收拾了一番,不想让爹娘觉得她在庄子上过得粗糙了。
……
辰时三刻,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烟尘。
先出现的是旌旗。
大纛在五月的风里猎猎作响,鲜红的旗面被正午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然后是铠甲的反光,一点两点,连成线,汇成片——大军从官道尽头浮现,像一条铁灰色的河流缓缓漫过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