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泥很厚,干透了,刀子划过时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箱盖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箱盐,不是暗黄的粗盐,也不是微涩的细盐。
是雪白雪白的盐粒,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晶莹光泽,像一箱碾碎了的冰。
张守静站在桌前,俯下身,屏住了呼吸。
他不是在看,是在用眼睛量。
这位格物院化学部主管打量一整箱盐的表情,就跟程咬金打量一匹战马的表情差不多,全是挑剔。
“看着还不错,跟之前实验室出来的相差无几。谁去拿几个碗来,还有清水。”
知夏从灶房取了只白瓷碗,倒了大半碗清水。
张守静拈了一小撮贞观盐撒进去,盐粒触水即化,没有一丝浑浊。
他端起碗对着灯光摇了摇,水面清透,碗底干干净净。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平时做实验留样的王家细盐,倒进另一只碗里。
同样的水量,同样的分量,王家细盐的碗底浮起一层极细的灰黄色粉末。
张守静把两只碗并排放在桌上,回过头看程处亮,眼珠子在灯光下亮得发光:“东家,毫无杂质,跟当初试验一样,这些正式量产的品质也一样,算是成了。”
他把一只干净勺子递给程处亮。
程处亮从贞观盐碗里蘸了一滴盐水,放在舌尖上。
盐嘛,就是很普通的盐。
咸味很纯,跟后世的盐基本差不多,分辨不出差别。
不过跟大唐现有的这些盐比,没有王家粗盐那股蛰舌头的苦,也没有细盐那股微微发涩的后味。
总之就是咸……干净利落的咸。
他把勺子搁下,看向何安。
“既然已经产出了几百斤,想来生产流程已经定型了,陈平他们肯定有核算相关数据,说说成本。”
“回二郎君,有的有的。”
何安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按在数字上,一行一行报出来:“哪怕不参与制盐,只从周遭盐户手中收购,解州粗盐周边的收购价,每斤三文左右。提纯损耗约一成五。加上人工、柴炭、作坊折旧,每斤精制盐的综合成本,四文出头。没算运输。如果不收购,自己制盐,成本会更低。”
张守静立刻心算了一下,脱口而出:“王家细盐在长安的零售价是五十文往上。咱们这盐的品质比细盐更好,但是成本是他们的......”
“不到一成。这成本,就算算上运输,也不过五六文一斤,比长安城买的粗盐还便宜。”程处亮说完,低头看着那箱盐,沉默了好几息。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赵铁牛抱臂站在一旁,侯三靠在院门框上,若兰端着热汤的碗忘了放下......
按“不要一成”的逻辑,对方成本可能是他们推出的贞观盐的十倍之多。
所有人都看着程处亮。
他抬起头,开口时语调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上。
“既然已经产出,而且也顺利运回庄子,那就说明王家的卡盐卡路就是笑话!放出消息,三天后,贞观盐发布上市,孙亚那边铺子已经备好了。”
“二郎君,那这价格呢?咱这么雪白的盐,价格多少合适?”侯三问道。
程处亮笑了笑,“贞观盐的零售价,就定在粗盐的价位。目前由于王家他们涨价,听闻已经由八文涨到了十二文一斤,咱们就固定卖十文一斤。不管他们是降还是涨,咱们不变。”
“啊???”
张守静先是一愣,眉头拧了起来:“东家,咱们的品质比细盐还好,为何卖粗盐价?”
“因为这盐是百姓的必需品,而且还是消耗品。”
程处亮把桌上那碗澄清的盐水端起来,放在灯下。
灯光穿过水面,在白瓷碗底投下一片干净的光。“粗盐苦,细盐贵,百姓要么吃苦,要么吃不起。而贞观盐,就要对得起国号盐的口碑,比细盐还好的品质,比粗盐还低的价。我要让王家在一个月内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垄断的墙再高,也挡不住一个不靠垄断挣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