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会客厅内。
房玄龄、杜如晦分坐两侧面带微笑地看着程处亮,长孙无忌坐在靠门的位置,面无表情,不喜不怒。
几人面前各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不是长安城流行的煮茶汤,是程处亮让人用新采的绿茶嫩叶直接冲泡的。
茶汤碧绿透亮,几片嫩叶在杯底缓缓展开,和煮茶的浓酽全然不同。
李世民在上首落座,他面前的酒换成了刚才晚宴上没喝完的半碗贞观剑。
作为大唐皇帝,面对如此好酒,他在宴席上也没有贪杯。
“程县男,先说说流民安置和你这庄子的情况吧。”李世民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缓缓开口。
程处亮腰杆挺直,沉着开口:“回陛下,流民安置这些事,光靠嘴说不详细。安置流民的进度、新城建设的进展、程家庄产业的布局,臣正命苏文和魏叔玉整理详细的文书,稍后会呈给陛下,方便带回去随时查阅。文书里会包括各工坊的用工花名册、工钱发放记录、食堂每日采购清单、宿舍楼入住率,以及新规划的家属院修建进度。”
房玄龄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杜如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如此甚好。”李世民见他做事上心,不是光靠一张嘴空口白牙,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说说你这庄子的劳动节和运动会。”
“既然陛下想听,那臣就简单说说。”程处亮脸上浮现出笑容,缓缓道:“劳动节这个事,不是让工人放个假那么简单。今天陛下在赛场边上坐了些时间,想来该看的都已经看到了。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可知那些工人为什么会在乎拔河输赢?为什么跳高拿了个季军都要绕着跑道走好几圈?”
李世民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程处亮,等他说下去。
“因为他们想要认可。不光要工钱,还要被看见、被记住、被当成一个有用的人。劳动节就是给他们这个身份。这个身份,不是谁的佃户,不是谁的奴仆,是程家庄的人,是大唐的人。这个身份,比几贯赏钱重得多。”
房玄龄轻轻放下茶盏,重复了一句:“被看见,被记住,被当成一个有用的人。”
程处亮笑着点头,毫不避讳道:“是的,就像为官者无法拒绝青史留名一样。”
李世民插话道:“如你所言,你的意思是,这劳动节在大唐推行?”
“嘿~如果能全大唐推行,那自然是举国同庆的好事,臣当然支持。”
“那若是朕要推行,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具体劳动节怎么推,臣的确有三条相关的浅见。”
程处亮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节日肯定是要放假的,可以不是五天,但放假一到两天,让各行各业的工人能在这一天歇口气,是推行的关键。第二,各州县都可以组织拔河、蹴鞠、百米这类休闲竞技比赛。陛下今天也亲眼看到了,花不了几个钱,但能让百姓觉得朝廷不仅看得到他们,还打心眼里尊重他们的劳作。第三,朝廷可以给评选出来的最优工匠、劳动模范题字赐匾,或者赏几贯钱。不用太多,重在名分。名分就是荣誉,荣誉就是身份。今天那个木制奖牌,成本连一文钱都不到,但那个马队长拿到之后舍不得摘。老百姓要的不多,这就是最实在的。”
李世民端碗喝了一口,说了四个字:“第三条,写进旨意。”
一旁杜如晦陷入沉思,喃喃道:“可毕竟天下士农工商,想来朝廷上阻力不小。”
程处亮轻轻耸肩:“杜相,这跟阶级划分又没多大关系,劳动节又不是只针对农工,士商都是一视同仁的,给他们也放假,他们也可以参赛,要是他们再反对,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的确如此,一视同仁,普天同庆。”房玄龄抚须点头赞同。
长孙无忌将茶盏往案上一顿,声音不高,带着关陇勋贵惯有的审慎。“程县男,长远来看,你这劳动节和运动会的提议利大于弊,这一点老夫并无异议。眼下要推,有几笔账不得不先算。场地器械的开销、几千上万人聚集的保卫安防、耽误的农时、人力成本上涨等带动朝廷采购成本翻倍。这几笔账,程县男可曾算过?”
程处亮端起手边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等烛火重新稳住了才开口。
“长孙尚书说的这四条,臣都不用细想,便可逐条回答。第一,场地布置和比赛器械,其实不必全由朝廷和地方承担。程家庄这次运动会,品鉴区的条桌是招待所仓库里搬的,遮阳棚的麻布是从布坊淘汰的边角料里挑出来的,拔河的麻绳是庄子上自己编的,成本极低。放到各州县,完全可以发动当地商贾或各道的代理商分摊,给他们打打广告,拉个横幅冠名赞助,商贾们也乐于露脸。这叫借鸡下蛋,花最少的钱,办最热闹的事。”
“第二,安保问题,这次运动会我们提前预估了人数,场地划片,每片区域责任到人,明队引导,暗队盯防。事实证明这套方法在大规模活动中也依旧完全可控。放到州县,不必全用府兵,商会的护卫、退役的老兵、坊正和衙差,都可以组织起来维持秩序。只要事先准备妥当,培训到位,花不了多少钱。”
“第三,农时这个就更不算事儿了,农忙的时候不举办,农闲的时候搞。春分前后播种,秋分前后收割,中间有的是农闲。程家庄选的这个日子就是在春播之后,工人们不耽误干活也不耽误过节。农时不等人,几位都是了解农户的,应该知道我说的不是空话。”
“第四,人力成本上涨。成本确实涨了,但涨的成本花在了百姓身上。百姓手里有了钱,有了时间,就要买衣裳、买农具、修房屋,这不正是朝廷想要的内需和安稳吗?至于朝廷采购成本,可以换个思路,朝廷在各州县挑一批技术和口碑都过硬的工匠,发给他们专门的供应牌照,让他们给朝廷提供稳定的货物。价格可以随行就市,但回款周期长,能压低账面花费。当然有好处就要有要求,可以严禁工匠无故歇业,否则吊销牌照。这样既能稳定供应,又能压低成本,还不耽误工匠们多赚钱。”
他放下手,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所以这几条账,其实不是亏,是换了个方式赚回来。”
长孙无忌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晃了两晃。
他慢慢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微微颔首,看着程处亮,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欣赏。
好小子!
短短几息时间就能想到这么多,当真是个思维敏捷的聪慧之人。老夫当朝为官这些年,竟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给辨得无言以对。
此子,当真不简单啊!
房玄龄等烛火重新稳住了,搁下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