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约莫两刻钟。
侯三坐在车辕上,甩着响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程处亮靠在车厢里,把唐九的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煤矿半月后发运,棉花十日内播完,陇右那边算是稳了。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今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视察城西荒地,确定仓储中转站选址,然后回庄子处理新招人员的岗位分配。
……
“二郎君,前面就到了。”
侯三勒了缰绳,马车在一处荒坡前停住。
程处亮下了车,举目望去。
这片地是尉迟家的封地,尉迟宝琳早就提过,说“除了野草就是乱石,连佃户都不愿意去,他爹也懒得安排人”。
确实荒,杂草齐腰深,间杂着些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碎石,官道旁几棵老榆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冠稀稀拉拉。
远处渭河的水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近处官道上偶尔有牛车经过,车夫甩着响鞭,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阵灰。
不过偏是偏,荒也是真荒,可位置是真好。
官道在左,渭河在右,往西通陇右,往东入长安。
今后陇右的煤和棉花运回来,在这里集散中转,比直接运到程家庄再分发要方便得多,而且规模也要大得多。
荒地边缘有一个小庄子,说是庄子,其实就是七八间土坯房围成的一个小院子,院墙是干打垒的,坍了好几个豁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院门口搓麻绳,旁边放着个竹筛,筛里是晒干了的野菜。
看到有马车停住,老汉站起来,把麻绳往腰里一别,眯着眼打量来人,眼神中带着警惕。
侯三跳下车辕,上前拱了拱手,掏出程家庄的牌子说道:“老丈,这位是某的东家,卢国公府的二公子,程县男,今日过来看这片荒地。”
老汉一听“程县男”三个字,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赶紧拍了拍手上的麻屑,弯腰行了个礼。
“见过程县男!小老儿眼拙,没认出来!前些时日东家来人传过话,说程县男可能会来这边看地,让小老儿随时候着。小老儿等了个把月,没成想今日终于到了。”
他直起腰,又补了一句,“小老儿姓田,在这庄子上看了十来年地了。”
程处亮点了点头。“田老丈,这片地你熟不熟?”
“熟!熟得很!”田老汉往荒地深处指了指,“这地绝大多数都荒了好些年了,由于一直没开垦,土薄,碎石多,种啥都不长。就是有些野林子长得旺,荒草也深,里头还有片竹林子,长得太密了,进去容易转不出来。”
“竹林?”
“可不,好大一片。”
田老汉比划着,“在东家获封此地之前,以前有个老道在这儿住过,搭了个竹屋,种了几丛竹子。后来老道没了,竹子没人管,一年一年往外窜,窜了十来年,把半边荒地都占满了。这竹子也怪,旁的竹子春末早该窜完笋了,那片竹林大概是地气湿,又背阴,这都四月下旬了,还有些晚笋在往外冒。前几日小老儿进去挖了两根,嫩倒是嫩,就是有点苦。”
程处亮转过身,望向荒地深处。
远远能看到一片墨绿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幽深而安静。
风吹过荒草,吹过灌木,吹到那片墨绿上面时,声音变了。
从沙沙的草叶摩擦声变成了低沉的竹竿碰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密林深处轻轻敲击。
程处亮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
“走,去看看。”
田老汉在前头带路,边走边絮叨:“程二郎君小心脚下,这片地碎石多,崴了脚不好办。小老儿年轻时候也想把这些碎石清一清,清了两亩地就清不动了,太多了。后来就算了,反正也不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