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程家庄的早会早早结束,不是因为没什么事安排,是因为庄子门口的报名处已经排起了长龙。
招聘启事经过两三日的发酵,达到了高峰期。
前面两天还只是零星的匠人和书生过来面试申请入职,今天却突然大规模出现。
福伯天没亮就带着苏文和几个账房在门口支了桌子,摆好登记册、算盘和笔墨。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了好几倍,有背着工具箱的木匠铁匠,有牵着骡子驮着全部家当的织工染工,有穿着半旧儒衫、怀里揣着誊抄了无数遍的诗稿的年轻书生。
福伯抬眼一扫,粗粗估了一下,不下三百人。
队伍从庄子门口排出去,沿着新修的土路蜿蜒了半里地,还有人不断从官道方向赶来。
几个半大孩子在队伍里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拽着后领拎出来,又钻进去。
最先到的是工匠们。
木匠、铁匠、石匠、瓦匠、织工、染工、陶匠,背着工具箱,牵着骡子,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铁匠把工具箱往桌上一放,工具箱是有年代的枣木制作的,边角磨得发亮,铁扣子倒是新的。
他叫周铁,在长安城打了大半辈子铁,手艺不错,长安城不少武将武侯手里的刀剑就是他打的。
福伯打开登记册。“姓名,籍贯,擅长的手艺,干了多少年。”
“周铁,长安人。打铁,从十六岁学起,干了三十四年。刀剑甲胄农具,只要是铁的,什么都会,什么形状都可以打,最拿手的是刀。”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花白胡子微微颤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骄傲。
“哦?难得遇到大师傅级,月薪八贯起,需要核定能力再定。程家庄包吃住,家属可随迁,子女免费入学堂。”福伯在册子上记下,又问:“你家里几口人?”
周铁愣了一下。“八贯?告示不是说六贯……”
“六贯是匠人级。大师傅八贯起,具体数额等东家亲自看过你的手艺再定。”福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打了三十四年铁,不值八贯?”
周铁柱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七八次。八贯。
他在长安城最好的铁匠铺干了大半辈子,一个月最多拿过四贯。
程家庄开口就是八贯。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
“值。老汉值八贯。”
后面排队的工匠们骚动起来。
“八贯?大师傅八贯!”
“我干了二十年石匠,能不能评大师傅?”
“我家婆娘会织绢,能报名不?”
福伯一一作答,苏文在旁边飞速记录,账册翻了一页又一页。
工匠们还没登记完呢,远处一群书生们到了。
他们是从长安城结伴来的,人数约莫七八十人,有老有少,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有的穿着簇新的月白长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身白蓝的儒衫,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革带。
他叫卢文彬,是范阳卢氏的旁支,在国子监读了十年书,明经科考了三回都没中。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月白儒衫,手里摇着折扇,正是那天在国子监廊下摔告示抄本的卢家子弟。
再往后,是形形色色的书生,这些书生不同于那些匠人,他们有愤愤不平的,有面带不屑的,有沉默不语的,也有像陆文清那样,只是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不想惹事,也不想错过。
卢文彬在报名处桌前站定,没有看福伯,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庄子大门上。“程处亮呢?让他出来。”
福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东家正在忙。阁下有什么事,可以先跟老奴说。”
“跟你说?”卢文彬身后的年轻书生嗤笑了一声,“你一个下人,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