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程家大院。
火锅的香气从正堂飘出来，混着程家老窖的烈香，在暮色里缠缠绕绕地弥漫开。
尉迟宝琳的大嗓门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哈哈，还是处亮你这火锅味道好，香！”
“你们是真吃不腻啊！每次来都点名吃火锅。我那点存货都快吃没了。”
程处亮坐在上首轻笑着调侃，面前摆着鸳鸯铜锅。
红汤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咕嘟咕嘟冒着泡；
骨汤奶白，几段葱白和姜片在汤里浮沉。各色肉片、菜蔬、豆腐、粉丝摆满了长案，切得薄薄的羊肉片铺在青瓷盘里，纹理红白相间，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当然是吃不腻，炒菜每天食堂都能吃到，汤锅也能去程家食府吃，唯独这火锅，只有你这能吃到。”
“来来，涮起来。”
程处亮夹起一片羊肉在红油里涮了几涮，肉片蜷曲变色，他捞出来蘸了蘸郑平安新调的芝麻花椒酱，送进嘴里，慢慢嚼完，“今天有新调料，郑平安用花椒和芝麻调的，尝尝。”
尉迟宝琳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往锅里伸。他夹了满满一筷子羊肉，在红汤里涮了不到三息就捞出来，囫囵塞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但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这酱！比上次的香！郑平安的手艺又长了？”
秦怀道、李震、房遗爱也各自落座。
房遗爱学着程处亮的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红油里涮到变色，捞出来蘸了酱，送进嘴里。
他被辣得吸了口气，额头渗出汗珠，但筷子没停。
秦怀道涮肉的动作最从容，涮好的肉片在酱碟里滚一圈，送进嘴里，嚼完才微微点头。
几杯程家老窖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都说说吧，两个产业发展得如何了？”
尉迟宝琳连灌了三杯，抹了把嘴，大嗓门率先开了腔。
“还是我先来，一号矿山那边，石灰石出料稳得很，每天三千斤往上，供水泥窑绰绰有余。硝石矿也采着，取了些样品送到你庄子上，说是品质上乘。”他顿了顿，挠了挠头，“就是吧，熟手矿工还是有些不够。”
秦怀道放下筷子。“矿山各处都已经摸清楚了，都做好了标记。另外老带新制度推行了有些时日，第一批二十个新手已经快要出师。第二批三十人正在培训，预计五月初就能独立作业。”他的声音不高，稳稳当当，“按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培训出上百熟手，而且越往后越快。宝琳哥，你得有点耐心。”
程处亮看了尉迟宝琳一眼。“怀道这个制度的思路很好。宝琳，你今后得多学学，动动脑子。”
尉迟宝琳挠头，瓮声瓮气地：“我学了啊！我不是在学嘛！”
李震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
纸面平整，四角用镇纸压住——他连镇纸都随身带着。“一号矿山四月中旬报告。石灰石主矿，产出两万九千斤，库存八千，损耗率不到半成。硝石矿，试采产出约一千五百斤，品质稳定。明矾石矿暂未开采。”他的手指点在报告最末一栏，“中转仓储选址定了，在矿山和庄子之间的官道旁，地契已办妥。仓库规格和施工方案福伯看过了，也跑了县衙报备，月底开始动工。”
程处亮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格式清晰，数据完整，损耗率那栏算得尤其仔细，每一处需要签章的地方都提前留了空。
他放下报告，看着李震。“不错，你统筹工作做得很好，格式也越来越专业了。就按这个方案，尽早动工吧。接下来一号矿山的开采规模会扩大，这个稍后再说。”
李震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
他把报告重新卷好，收回怀里，动作仔细得像在收一件易碎的东西。
房遗爱一直安静地听着，筷子搁在碗上，肉片涮老了也没察觉。
等到三人说完，他才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几个月前稳了不少。
“处亮哥，大唐飞狐这边。长安到洛阳线稳定了，每天能保证发车两趟，损耗率控制在半成以内。程家庄到一号矿山线加了铁矿粉专运，每天三趟，装卸流程也理顺了。”
他说完顿了顿，继续补充道：“陇右线，我计划下个月亲自跟车走一趟。把沿途驿站、水源、险要地段全部画图标注。等你这边四轮马车测试过关，陇右线就试着用新车跑。”
“四轮马车应该还早，李玄明正在测试转向机构呢，技术方案都还没定，还要等测试过关和量产。不过你放心，第一批肯定先交给大唐飞狐试用。”程处亮放下酒杯，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今天叫你们来，有几件事和消息需要跟你们同步下。”
四人的筷子都停了，看着他。
“我今早派了人去陇右，开发怀道家那处牧场封地的煤矿，以及棉花种植。煤矿会尽快出煤，棉花差不多等到秋天收获。”他看向秦怀道，“怀道，你家封地那边，看是否需要你写信知会一下。”
秦怀道点头。“信明天一早发出去吧，不过我家有部曲在陇右那边，之前就打过招呼的，你的人过去，只要亮明身份，肯定会全力配合。”
程处亮点了点头。
“煤矿开采需要矿工。从当地招，也要从程家庄调熟手过去。大唐飞狐负责运输，到时候棉花和煤从陇右运回长安，程家老窖和糖从长安运往陇右。山河矿务这边，也要陆续抽调人过去负责煤矿的开采技术和管理。”他看向尉迟宝琳和李震，“你们两个，可能要派人甚至亲自去陇右常驻。”
尉迟宝琳一拍桌子，酒盏跳了一下。“我去！长安待腻了，正好出去走走！”
李震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稳。“你现在名义上是山河矿务的当家人。对着一号矿山最熟，你走了，关内道一号矿山谁管？”
尉迟宝琳张了张嘴，看了看李震的脸色，悻悻坐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分明是认了。
李震转向程处亮，“到时候再看吧，我或者怀道都行，带人去一趟吧。从一号矿山抽调几个熟手队长，带一批老矿工过去。前期先过去看看情况，等运转稳定了再考虑是否常驻。”
房遗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紧张褪去，换上了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处亮哥，既然陇右那边已经开始，那陇右线的运输，我是不是也得尽快跟车走一趟，把路线摸清楚，就安排车队定期往返。去的时候运酒和糖，回来的时候运煤矿，不跑空。”
程处亮举起酒杯。“好。陇右道，是接下来咱们五个人的下一盘棋。这杯酒，敬陇右。”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尉迟宝琳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力道大了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其余三人也是豪饮。
程处亮放下酒杯，夹了一片豆腐放进骨汤里慢慢煮着。他笑着道：“还有两件事，是关于程家庄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