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七月底,柳沟山谷。
燥热尚未完全退去的山风,卷着煤烟、新翻泥土和石灰窑特有的碱涩气味,在柳沟、马岚头、庄底这几条相连的山谷间打着旋。
与一个月前相比,这里的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零星散落的土炉和工棚,而是呈现出一种初具规模的、紧张有序的建设场面。
最大的变化,是人员的剧增和组织的强化。
根据上级“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指示,原本分散在武乡、辽县一带活动的八路军兵工厂(鼙山工厂)主要生产单位,奉命与柳沟铁厂建设指挥部合并,成立了柳沟兵工总厂,由边区军工部直接领导,伍禅兼任总厂技术总负责人。
原兵工厂的数百名职工——包括许多有经验的铁匠、炉前工、钳工、木匠,甚至部分从太原、阳泉等地投奔而来的老师傅——连同他们的家属和简单的工具设备,被有组织地迁入柳沟地区,分散安置在各个村落。
这批生力军的到来,立刻让建设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原先靠动员民兵和村民为主的建设队伍,现在有了核心骨干。
老炉工带着新学徒砌筑炉体,经验丰富的铁匠负责打造和修理各种工具,木工班子日夜赶制着运输矿石的独轮车、提升物料用的简易绞盘和滑车架子。
山谷里,号子声、锤凿声、锯木声、指导吆喝声,从清晨响到日落,交织成一曲充满蛮荒力量的建设交响。
伍禅更忙了。
他不仅要盯着三处选址点,柳沟主厂区、马岚头一号炉区、庄底预备区的工程进度,协调矿石、焦炭、石灰石的供应和运输,还要消化吸收陈远那份计划中越来越具体的后续技术资料,并将其转化为工地上能理解的施工指令。
但他心里装着更远的事。
在一次总厂干部和原兵工厂老师傅的联席会议上,伍禅摊开一张被他画满了标记和注解的柳沟地区草图,语气郑重地说:
“同志们,咱们现在聚在这里,建这几座小高炉,不是为了眼下多出几吨铁,多造几千个手榴弹壳。咱们是在学走路,在摸索一套在咱们根据地、在咱们中国这种条件下,怎么把地下的黑石头变成铁,再变成钢的办法!”
他手指划过图上标注的炉体、风道、热风炉位置:“这炉子,看着土,里头有讲究。热风怎么预热能省焦炭,炉膛角度怎么留能出好铁,耐火材料怎么配能耐烧,鼓风的风压风量怎么控制……这些都是学问。光靠咱们几个老把式凭经验,能建好这一处,但建不好十处、百处。将来,晋绥、晋察冀、山东、华中的同志们,也需要铁,需要钢,他们难道也都要从头摸一遍,再摔一遍跟头?”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所以,我跟上级打了报告,也恳请在座的各位老师傅支持。咱们柳沟,不能只当个出铁的出铁厂。咱们还得是个学校,是个样板!我已经请求组织,从抗大、从地方,再调一批有文化基础、年轻肯学的知识青年过来。
就跟着咱们建炉子,学看火,学配料,学维护机器。老师傅们,你们肚里的经验,是宝贝,不能只留在自己手里,得传出去!咱们一边建,一边教,一边总结。把每一步怎么干的,为什么这么干,会遇到啥问题,怎么解决,都清清楚楚记下来,变成小册子,画成图!”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蓝图:“等咱们这儿建成了,出铁了,稳定了。这批学会了、练出来的年轻人,就是种子!把他们撒出去,带着咱们总结出来的经验、图纸,还有……还有能解决部分核心设备的渠道,他们就能在别的山沟里,再复制出第二个、第三个‘柳沟’!今天咱们在这里流的汗,不仅仅是为眼前,更是为了将来,在咱们全中国所有需要钢铁的地方,都能点起自己的炉火!咱们现在建的,是几座小高炉,但咱们心里装的,得是未来中国钢铁行业的脊梁!”
这番话,说得一些老师傅默默点头,他们经历过技术失传、人才断代的苦。
也说得在场的年轻干部和工人们热血沸腾,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但意义也截然不同了。
建设,不仅仅是为了战斗,更是为了播种未来。
合并带来的不仅是人力,还有宝贵的实践经验碰撞。
原兵工厂的老师傅对坩埚炼铁、土方炉操作了如指掌,但对这种带有砖砌热风炉、强调鼓风强度和原料预处理的小高炉感到新奇,也提出了许多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伍禅则结合陈远资料里的原理和参数,与老师傅们反复商讨、调整细节。比如,针对本地焦炭硫分略高的问题,一位老炉工提出在配料时加入少量从河滩筛取的细白云石粉,伍禅查阅资料后认为可行,能起到部分脱硫作用,便采纳试行。
这种“土经验”与“洋原理”的结合,在工地上时时发生。
八月初,柳沟主厂区一号炉,率先宣告主体完工。
这是一座严格按照改进图纸建造的小高炉。
炉体用本地开采的青石和代用耐火砖砌成,呈直筒形,高约三米五,炉缸直径一米二。
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座用砖石垒砌的、带有复杂内部隔板的简易热风炉,这是能否提高铁水温度和质量的关键。
粗大的陶制风管将高炉煤气引入热风炉燃烧室,加热其中的砖格子,另一路鼓风机送来的冷风经过被加热的砖格子,变成热风,再通过环绕炉腹的风口吹入炉内。
炉旁,锅驼机已经安装就位,沉重的飞轮和皮带连接着旁边那台同样来自“特殊渠道”的高压鼓风机。
鼓风机的外壳是本地木工制作的,但核心的叶轮和轴承,是杨富云前几日亲自押送来的,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转动起来平稳有力,与旁边另一台备用的人力大风箱形成鲜明对比。
上料系统还很原始,靠人力用箩筐将破碎好的铁矿石、焦炭、石灰石,通过斜搭的木板桥抬到炉顶加料口倒入。
但比起完全靠人力,已经算是“机械化”了。
炉前,用耐火泥糊好的出铁口、出渣口已经预留。
几个巨大的、内衬耐火泥的铁水包和铸铁模排列在一旁。一切准备就绪。
伍禅、总厂领导、原兵工厂的老师傅代表,以及几十名被挑选出来、将作为未来“技术种子”培养的年轻知识青年,围在炉前。
气氛肃穆而紧张。
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期待。
这第一炉,不仅关乎出铁,更关乎这套结合了超前技术与现实条件的路径,是否真的能在太行山上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