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
劳动集中营。
一只硕大白头鹰雕飞掠而下。
秦军看守将官持矛围来。
但看清白七那张脸后,下意识挺直脊背,捶胸低头,行了个军礼。
“将军!”
“墨雨,是吧!”
能被将军一眼叫出名字,墨雨满脸激动道:“是,将军!”
“找些生肉,给雪奴喂鹰雕。”白七招手,“带我去见韩相!”
墨雨连忙安排人去厨下,一边急急头前带路,“将军,请这边!”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韩相张开地和嫡孙张良劳动改造的地方。
满头白发的张开地蹲坐在地上休息,个子瘦小的张良则正在满脸倔强的搬运砂石,老人眼底隐现浑浊。
远处秦兵看到了这一幕,但因为早有交代,因此并未苛责相待。
恰是在这时,白七走到了张开地面前,问道:“韩相,想通了吗?”
张开地转头看向白七,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低头沉吟道:
“老夫不过是一介痴儒,上不能报效君王,下不能守护城池。”
“白七子何必枉费气力?这里没有韩相张开地,只有老叟张开地。”
白七蹲坐下来,丝毫不在意此地满目的黄土碎石。
他坦然道:“不论您自认是谁,韩人和秦人都认你是韩相。”
“你若不投诚,张良如此青葱年华,可就要在这里枯守一生了。”
张开地固执的摇了摇头,“上有君王不容,下有臣民不喜。如此平淡度过一生,未必不是好事。”
“韩相年近古稀自然看得开,可我看张良年少热血却是未必。”
白七伸手,墨雨递过一卷竹简。
他伸手翻开,指着上面张良名字:“他在谋划韩人下一次暴动!”
“他想救你出去。可韩国丞相若死在劳动集中营内。一个满心仇恨的张良会将张家彻底拖入深渊。”
白七语气肯定:“他若不能为我所用,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张开地沉默,眉宇之间看向张良的眼神苦涩更浓。
“城父张氏,将会鸡犬不留!”
白七威胁很直白,可就是这份平淡语气,令得张开地不得不慎重。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敢,而且还做得到。
他体内留着人屠的血。
张开地沉默的闭上了眼睛。
时间足足过去了好一会儿。
远处张良迟钝的发现了此地异动,他想过来,却被秦兵持枪阻止。
张开地长长叹息一声道:“若是老夫告诉你,当时你母遇刺一事,老夫也有参与,你又当如何?”
白起愣住,紧接着抿嘴苦笑。
他现在顶着武安君遗孙身份,早年死去的那个生母吗?
这的确是一个难以回应的答案。
张开地嗓音带着老人特有的回忆道:“当年邯郸之战告急,韩国独木难支,为求生存,赵魏韩三国私下密谋派出刺客……”
“赵出边骑,魏出武卒,韩出击刹,三家合力,在秦地犯下滔滔血案,最后抓回来一个大肚子女人。”
“当年那件事的主导者就是血衣侯白亦非父亲,他也因此而死。”
“老夫负责接应,中途遇到武安君血衣卫截杀,一女婴逃亡巴蜀,你母因难产未得到及时救治而死。”
“可惜当时老夫不知有你,也没料到武安君早死于秦昭襄王令下。”
“说来也是可笑,一群人厮斗了数月,结果却注定是一场空。”
白七长松口气,表情轻松许多,“抱歉!代人原谅的话我说不出口,但既然韩相并非杀手,血衣侯举族皆灭,那韩国就不再与我有仇了。”
张开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是没料到白七竟然会如此洒脱。
他长叹一口气,朝着白起拱手深深一礼。起身郑重道:“张开地世代韩臣,饱食韩禄,不可降秦。”
白七面色微沉,想要搀扶的双手僵在了半空。
无数韩人视线扫来。
“但!”张开地展颜道:“张开地不可降秦,但可为公子谋划。”
“这,也算是赎罪了吧!”张开地的后一声很轻,可却也很重。
白七眉头轻皱,想了想道:“此事,我会如实告诉家姐。若她不肯原谅你的话……此事或有变数。”
张开地面色坦然,“老夫痴活七十有九,早已不在乎生死了。”
“不过,在张良仕秦一事上,老夫并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不说,不问,不劝,不管!结果究竟如何,全凭公子手段!”
白七点头,目光落在脸色大变的张良身上,嘴角阴笑道:“可!”
‘小子,你逃不出我手心了!’
对于白七的信心满满,张开地不置可否,而是拱手谏言道。
“韩人贵族虽行事不堪,但也有才学勤勉之辈,将军当稍显宽宥。”
“韩地贵族家产皆以充公,若他们真心为秦效力,不日即可全家团聚。”白七低声道:“不曾欺辱!”
“但是秦文、秦言、秦法,这些攸关性命之理,还是要学的。”
张开地抚须点头。
“韩败失国,这是应有之义。”
白七搞定张开地后,立马带着怏怏不舍的张良离开了。
理由现成的。
“你祖父答应为我幕僚,为韩地贵族换取一线生机。你跟我走!”
白七没用疑问句。
亲眼目睹刚才那一幕的张良,误以为祖父已经降秦,沉默点头。
而亲眼看着白七忽悠他嫡孙的张开地也遵守诺言。
不说,不问,不劝,不管!
白七带着张良离开了这座新郑左近的劳作集中营。
张开地则开始推行韩人旧贵族族群劳动改造的第二章程。
以秦法为核心,秦文为基础,通过言语文字考教劳动改造成果。
考核吏员,公平上岗!
是的,韩人贵族子弟将从南阳和颍川最基础的吏员工作开始,重走祖父辈奋斗十数代积攒的卿士身份。
在这其中能爬上去,积极拥抱大秦一统六国进程的,便是大秦帝国缔建中的真正中坚班底。
而顽固不化者,则将会在这座劳作集中营内改造至死。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份希望。
一份除了反抗立死、投降重获祖上荣耀的未知希望!
韩地怨气最重,造反情绪最激烈的韩人贵族团体被白七磋磨一阵后,终于是有人开始陆续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