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把老骨头面前站着的,正是柴家最后一个好苗子。
也是唯一一个可能不用填龙口的好苗子...
柴镇族沉默了半晌。
供桌上那盏灯的焰芒在沉默中缓缓摇曳,将墙上画像的眼睛晃得忽明忽暗,宛若那些死去的人在替他摇头,又好似在替他点头。
随后老人长长叹了一声,倒不全是无奈,反而有几分卸下担子般的松快,恰似压在胸口两百年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尺白。”
“你大父,你父亲,你仲父,全是老夫眼睁睁送走的,老夫不差这一回了,你自己拿主意罢,比老夫这老糊涂管用。”
只是柴镇族顿了顿,问道。
“万一,失手了呢?”
柴尺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排画像。
父亲的画像在灯焰下微微反光,画像上那双缩成针尖的瞳仁似乎正在看他,又似乎穿透了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他将袖中那枚铜钱往半空轻轻一弹。
铜钱翻转着上升。
巳火灵光在钱缘上惨白转绿,绿转白,如同一条咬着尾巴的蛇在圆形轨道上永无止境地追逐自己。
灯焰的暗红映在钱面上,给铜绿镀了一层血锈。
“那就失手便是。”
他的声音轻缓,好似在回答老祖宗,又如同在对画像上的父亲说话。
“命数之争,本来就是赌,我家占了先机,张家也有待苞之芽,无非是看谁舍得更多...”
......
千嶂山脉的腹地,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宛如幕布。
腊月的山风裹着凛冽的寒意,从岭口灌进来,将树冠上的残叶刮得簌簌作响。
张立重驾着遁光穿行在遮天蔽日的林冠之下,肩头停着巴掌大小的霆羽。
这灵禽把翅膀收得紧紧的,紫金雷光敛在翼尖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电弧,偶尔闪过,映得他那身银灰羽毛忽明忽暗。
张立重已经许久未来了,自契曜宫归来便埋头修行,大阵未立前也忧心柴尺白袭杀。
只是这回,巴不得这柴家子来,否则也不会让自己来猎妖。
张立重穿过最后一道山梁,在那面熟悉的巨岩前落下遁光。
岩壁上爬满枯苔,霜白的纹路在石面上蔓延如脉络,几只山蜥趴在苔痕边缘,听见动静便嗖地钻进了石缝。
风守青从巨岩后踱步而出。
四足落地无声,寅木灵光在皮毛间流转,上半身的青灰又淡了几分,下半身的霜白已从脊背蔓延到了肋侧,四足白得几乎看不见杂色,宛若踩在雪里拔不出来。
她扫了张立重一眼,目光在他肩头那只巴掌大的小鹤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来得正好。”
这虎王伏上巨岩,前爪交叠搭在岩沿,呵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那妖物还在原处,今日便可动手。”
张立重拱手,开门见山。
“大王,那头妖物什么来历?”
“一头老罴罢了。”
风守青姿态随意。
“在千嶂深处一处地窟中窝了少说百来年,此罴是戊土一道,修的仙基『镇岳印』,古时还能作一山神,如今鬼神不兴,只能作一小山砸人,可到底是戊土,最善土遁,若叫他沾了地,钻入地底暗河,便是我也不好追。”
她顿了顿,虎尾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尾尖的白毛扫过岩面积雪,溅起一小篷白雾。
“山越王庭倒了以后,山里各氏族打成一锅粥,逃窜的散修搅得他不得安宁,这才从老巢里冒了头,无甚背景,独来独往。”
张立重默然点头,心中已在盘算着。
他肩头的霆羽却微微昂起脑袋,黄豆大的鹤眼盯着风守青那半青半白的皮毛看了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咕声,好似在评估什么。
风守青淡声道。
“一头筑基初期的熊罴罢了,你家倒是慎重,还带灵兽来。”
霆羽的脖子猛地一僵。
张立重赶在这灵禽炸毛之前伸手按住他的背,摇头道。
“大王说笑了,筑基妖王重逾山石,若猎杀便罢,切割封存收入储物袋便是,可活捉之后要带回岭海郡,晚辈一人恐怕法力不济,霆羽是家兄的灵伴,虽巴掌大小,妖躯之强更盛于晚辈,交替着搬运也安全些。”
“只是不知,此间晚辈需如何配合?”
风守青瞥了他一眼,颔首道。
“我听你父亲说过,你修的仙基善镇地脉,锁金气,动手之前,你先远远将四周地脉镇住,叫他遁无可遁,我再出手逼他出洞,正面擒拿便是,其余不必操心。”
张立重当即应下,风守青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从巨岩上纵身跃下。
四足踏在岩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寅木灵光自爪下无声漫开,托着她那副虎躯升入空中,速度比张立重的遁光还快上三分。
“跟上。”
张立重当即驾起遁光跟上,霆羽就这么站在他的肩头看着前头的风守青,目光凝重。
腊月天色沉得早,层峦叠嶂间已浮起灰蒙蒙的霭,远山如墨染。
古木遮天蔽日,树冠层层叠叠将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明明灭灭。
两道断崖之间嵌着一处隐蔽的地窟入口,洞口被一株横倒的巨木半掩着,木身上长满了暗绿的苔藓和几丛灵芝,看上去和周围的山岩浑无分别。
若不是风守青引路,单凭灵识搜寻,张立重自问就算从这片山域飞过去十回也未必能发现。
三人停于数里之外的山脊背面。
风守青伏于一块巨岩之后,虎目微眯,望向地窟方向。
山风从两道断崖之间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她颈侧那些半青半白的虎毛微微翻卷。
“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