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缓送,春寒未尽。
观星台前的淡蓝灵光映着初融的雪水,远处群山间,云海翻涌如旧。
岱舆脸上泛起温笑,抬手微笑还礼。
“道友说笑了,都是些来长见识的晚辈,不指望他们能捞到什么好东西。”
几位真人寒暄的功夫,方明渊侧过身,识趣地带着众人退了下去。
而后上一次见过的契曜宫筑基弟子赵星朗,则靠了过来,他似乎知道张天衡此刻的心急,温声道。
“道友,师尊已经交代了,你那位侄儿——张立重,如今正在契曜宫偏殿静修,他是界子,福地牵引之前需调整气机,不能随意走动,真人方才传音与我,说破例允你前去一见。”
张天衡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向方明渊,这位大师兄微微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理解的笑意。
“去吧,时间不多,六师弟都去通明门那头拜见真人,和亲友相聚,我等在此等你,你见完之后速回此处便是。”
张天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拱手道。
“多谢师兄。”
方明渊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
张天衡转身,在赵星朗引领下,朝观星台后方的偏殿方向走去。
脚下的石阶被晨露濡湿,踩上去微微发滑,契曜宫的廊柱间悬着金石风铃,微风拂过,清越的声响在檐下回荡,却盖不住他胸腔里那越来越重的心跳。
到了殿前,赵星朗摆了摆手,冲殿门努了努嘴。
“去吧道友,我在外头守着,别磨蹭太久,真人们可不会等咱们。”
张天衡感激地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简洁,一张石榻,一方矮几,墙角香炉中燃着一缕宁神的檀烟。
石榻上,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青年正盘膝静坐,双目微阖,周身隐隐有赤红色的灵机流转。
听到门响,青年睁开眼。
那张脸,棱角分明,沉稳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凝,与大哥张天孝足有七分相似!
张天衡站在门口,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快三十年了...
当年他早已拜入通明门,回家次数不过尔尔,上一回离家前接过张立重的襁褓,这个只会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抓他衣襟的孩童。
如今一晃,已生的稳重可靠,修为也已是练气后期,成了张家未来的顶梁柱!
张立重也在看着他,他对张天衡的记忆极少,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从榻上站起,动作之快险些撞翻了矮几。
那张沉稳的脸上,所有的平静都在刹那间碎裂。
他嘴唇微颤,喉结滚了滚,似乎想喊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些局促。
虽多年未见,可张家人无一不念叨着这位天姿绝绝的长辈,年轻一辈往往以其为准则,时时事事内省自己。
眼前这个只在画像上见过的仲父,如今真见着了,这位已经生子的少家主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微红的眼眶,已经出卖了全部。
张天衡也看着他。
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只能从一封封家书中拼凑出各位晚辈的模样,每一个名字都只是几笔墨迹。
如今这个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仲父!”
他叫了一声,声音微哽。
张天衡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无数次,问家中情况,问大哥近况,问父亲身体,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望着面前这张和大哥七分相似的面孔,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张天衡上前几步,伸手按住侄儿的双肩,仔细端详着这张与大哥相似的面孔,气海中的仙基都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血亲多了几分雀跃。
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
张立重眼眶泛红,鼻尖微酸,声音有些发闷。
“父亲说您筑基了,还说您会在福地前来看我,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张天衡心中暖意翻涌,目光柔和,开口问道。
“爹、娘还有大哥、三弟、四妹...他们,都还好吗?”
“大父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八年前寿辰那日,心境圆满,已突破宗师之境了,自此便多在田间,时而上竹山与广慧禅师参禅,交流佛法。”
张立重语气沉稳,眼底带着几分自豪,说道。
“父亲应当也快了,我等进入界种中,父亲距离练气九层已是临门一脚,如今应当已经成了,家里一切都好,仲父不必挂念!”
张天衡听到突破宗师之境几个字时,眼角再度猛地一酸。
父亲困于那《龙虎金身》的门槛大半辈子,可自己没能守在父亲身边,没能亲眼见证那一幕。
这丝酸涩只在眼中闪动了一瞬,便被压下。
他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张立重迟疑了一下。
“怎么?”
张天衡见状,眉峰微挑,开口问道。
张立重目光一凝,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仲父,您可要小心那柴尺白和那晁家人!”
张天衡神色微凝,便听侄儿继续道。
“四位界子中,除去小侄我,其余三位都修的火德,除去那位邹牧野修的是午火,方才所说的柴尺白和晁冲都是修的巳火,且是世修巳火!”
“柴家不必多说,那柴尺白是柴玉姣的弟弟,柴玉姣和咱家的旧怨,仲父应该知晓,那位晁冲是赤离岛的仙族,其族裔我等在界种中也遇到了,起了冲突后大哥将其重创,日后恐怕也会生隙!”
张天衡闻言,沉吟片刻,朗笑着拍了拍侄儿的肩膀。
“我晓得了,你安心当你的界子,这些事不必担心,只要我一日未死,他们都不愿得罪有期紫府的我!”
张立重点头,眼眶仍有些红,但面上的表情已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他看着自家仲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仲父,这是小侄在这两年修行之余的界种见闻,还有界种试炼时所得的几篇巳火传承,虽说都是练气层面的东西,但也有些筑基层次的描写,里面对巳火一类的毒焰分布、火灵习性、古禁制的辨认之法都有记载。”
他将玉简按入张天衡掌心,语气平静而郑重。
“福地本体比界种凶险得多。仲父修的不是火德,对巳火的了解应当不多,且小侄得了凭证,加持之下对巳火一道的道行日渐加深,相关注释仲父看过之后,心里有个底,进了福地或许能避开些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