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已歇,暗红褪尽。
破碎的大地上焦痕纵横,裂缝如蛛网蔓延,唯有半空中那道常服身影毫发无损,衣袂不动,周身光华流转,将整片天地映得堂皇如昼。
随着血祭祭司的神躯彻底崩解,虚空裂缝后的那双巨大眼眸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最终意志退去,虚空裂缝弥合。
死神崩解,威压消散,山岳虚影消散,紫金光芒收拢,天地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外围众人瘫的瘫,跪的跪,大口喘气,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所有还能保持意识的人,都如同经历了一场宇宙生灭的梦幻,他们无法理解那最后碰撞的层次,只能感受到那种超越想象,触及世界本质的恐怖。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跪在地上,不可一世的死神化身,化作灰白色的粉末,散了。
宛如一阵风吹过沙堆,无声无息。
剃刀瞪着眼睛,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宛如被掐住脖子的气音。
他手里的黑曜石匕首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手指在抖,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
“干...干掉了?”
这自超凡时代来临,便一直纵横五大洲七大洋的赏金猎人此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而旁边那个刚才还在怨恨张无疾的散人,整个人瘫在墙角,脸上的怨毒还没收干净,又添了一层惊骇,两种表情搅在一起,有种道不明的滑稽。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舌根颤了又颤,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拉丁裔女人怀里还抱着昏迷的同伴,眼泪挂在脸上,哭到一半愣住了。
她张着嘴,看看远处那道常服身影,又看看地上那摊灰白色的粉末,眼眶里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没死...我没死...噫!好!我没死!”
她喃喃着,声音从哭腔变成了笑腔,最后变成了又哭又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举了。
三叉戟那边,奎因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刚才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现在那股绝望突然被抽走了,整个人宛如被掏空了一样,比连续三天三夜御百女都要空,作为堂堂A级中都是高手的超凡者,此刻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玛德法克...”
他骂了一声,不断在高空和眼前来回扫视,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这都没死...”
罗莎靠在他背上,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活着...活着就好...”
凯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法兰西的秃顶队长从沟渠里爬出来,手还在抖,抖得连记录仪都拿不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还在跳动着乱七八糟的波形,但已经不复之前那般爆表了。
“录下来了?”
队员瘫坐在地上,看了看手里的设备,又看了看远处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咽了口唾沫。
“录,录下来了...”
秃顶队长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地说了句。
“回去之后,这玩意儿直接交到局长手里,特等密级,连克格勃都不能知道的那种。”
汉斯靠在断墙上,把掉在地上的枪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他看着远处的张无疾,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灰白色的粉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预测能力在两位欲要将遗迹都要磨灭的大能面前,毫无反应。
“队长,报告怎么写?干完这次,我不干了!”
听着旁边的队员的话,汉斯沉默了片刻,也笑着回答,只是笑意有些牵强。
“真好啊...可惜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加上法院判我支助前妻的钱,不干可就活不下去了,如实写吧。”
队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众人各有各的反应,大多失语,剃刀总算回过神来,尽管腿还在抖,但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疤舒都展开了。
他看着远处那道常服背影,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说嘛,这种姿态的人,怎么可能会输?”
他朝旁边那个刚才还在怨恨张无疾的散人瞥了一眼。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那散人缩了缩脖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
“我,我没说什么...”
剃刀哼了一声,没再理他,只是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插回腰后,离开前念头纷呈,却最终回响着一个念头。
‘妈的,吓死老子了!下次再也不进超巨型遗迹了!’
...
周远山站在坡地上,整个人宛如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那摊灰白色的粉末,看着那道收拢的山岳虚影,看着那个在半空中伫立,周身紫金光芒流转的年轻人,脑子里嗡嗡的。
他赢了...
他居然真的赢了!
他果然赢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所谓安慰别人一套一套,想想自己三二一跳。
自己所目睹的一切,那种感觉就不亚于婴儿站在停尸房门口问医生,保妈妈还是保爸爸?
医生说,保尔柯察金,于是妈妈转身向大山里走去。
纵使此前已从各般案例了解过这位大能的手段,可很多时候,眼见才为实,传闻和现实往往是两回事,很多时候传闻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现场是罗贯中与忽必烈。
尤其是面对的是阿兹特克神系死神这样的人物,远比自己还能抗衡一二的三英灵更显震撼,二人的‘意见交流’,已经高级到他这个A级极限都看不懂,得说自己是个外行的情况了。
只能说大哥就是大哥,颠沛世间,众人饮冰,他饮川洪。
周远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次,心跳才慢慢从嗓子眼落回胸腔。
所谓只要我躺着,将没人能绊倒我,自己又不是修练气法的,此生大抵都不会抵达筑基了,就算能抵达,届时多宝的修为,恐怕又会迸发到令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境地了。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可焦虑的呢?
如今念罢,他又开始庆幸。
庆幸王队长当初和张无疾接触的时候,多多为自家积累人情,并且听劝没有花掉这得之不易的超算人情。
更庆幸多宝本人有道义,没有随意搪塞,而是将人情兑现的机会留到以后,让己方也有机会换取甚至直接将换取到通往筑基境界的功法!
也庆幸自己这次来墨西哥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而不是别的什么,并且算是圆满完成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相对茫然的林薇和邓弘。
林薇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手里的感知仪屏幕还在跳,她盯着那串数字,眼神里全是茫然。
她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收拢图卷的年轻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到极点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