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群山叠翠,云海绵软如絮,悠然舒卷。
一阵山风拂过,坪边林木飒飒作响,摇曳的绿荫在石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熟悉的声音入耳,陆寻与张天衡一齐身形一僵,骇然回首。
只见试剑坪边缘,那株老桃旁,不知何时已伫立了一道玄褐身影。
袍身暗绣的金脉纹路似山川地脉蜿蜒,在日光映照下隐隐流动。
老者身如苍松,负手而立,颌下长须随风轻拂,眸光温润,如古井深潭,正是戊土一道的大真人,二人之师,岱舆真人。
“弟子拜见师尊!”
“弟子拜见真人!”
二人慌忙躬身行礼,心中各有震骇难言。
毕竟灵识之中毫无异样,对师尊何时至此浑然未觉,这种惊悚无论见过几次都难免心怵。
老真人莞尔一笑,那笑意似将午后略显燥热的空气都清凉了几分。
他目光率先投向陆寻,温煦中带着些许调侃。
“为师闭关这些时日,你的剑道亦未搁下,不错,只是剑意之境,非独苦修可成,更重心性与机缘,强求不得。”
“不过瞧你修为还在筑基初期,倒也不碍事,别拖到紫府时还未凝聚便是,到了紫府若还是剑元,可就再无凝聚剑意之机了。”
面对师尊这番‘可以慢慢来,但一定要快’的话,陆寻面上泛过一丝苦笑,恭敬应道。
“师尊说笑了,剑意何其难得...便是在专修剑道的剑门之中,筑基期的剑仙亦不过二位,弟子岂敢奢望,若能于剑元之境再进一步,夯实根基,弟子已足慰平生。”
“知进退,明己身,亦是修行。”
岱舆真人颔首,随即望向张天衡,温言道。
“天衡。”
张天衡连忙应声。
“弟子在!”
“方才出关,便察你气息圆满,剑鸣清越,看来不仅修为稳固于练气后期,剑道一途,亦有小成。”
岱舆真人眼中带着清晰的赞许。
“《万民奉土章》前头修行慢是慢了点,乃至你入我门下近二十载,堪堪练气后期,不过修至【生民万相】这一步,往后法力积蓄、愿力汇聚皆会顺畅许多,你根基打得颇牢,照此下去,多则五年,少则三载,练气圆满可期。”
得师尊亲口肯定,张天衡心中喜悦更甚,再次躬身。
“多谢师尊褒奖,弟子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师恩!”
一片薄云飘过,暂时遮住了天光,试剑坪上光影微暗,旋即又恢复明亮,山林间的鸟鸣虫嘶似乎也低伏了一瞬。
师徒三人言谈间,气氛颇显融洽。
陆寻见机,想起张天衡先前所托,便向岱舆真人开口道。
“师尊,张师弟此番出关后曾寻我,除切磋剑道外,亦有些修行之惑,其间涉及筑基关隘与日后道途,弟子虽略知一二,然恐有疏漏,还需师尊亲自点拨。”
“哦?”
岱舆真人目光转向张天衡,心想也是,自个道途得续,鲜有过问这个小弟子的修行事,些许愧意在心中萦绕。
老人眼神温和,目光在小弟子身上微一流转,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话锋忽转,带着长辈关切地问道。
“筑基之事固是要紧,不过,天衡啊,为师倒想起另一事,你如今...可有道侣?”
张天衡闻言一怔,满腹托辞忽的被打断,面上顿时浮起一丝窘意,全然未料师尊会忽问及此等私事。
他虽心下疑惑,仍恭谨如实答道。
“回师尊,弟子一心向道,入门前后皆忙于修行,间或家中来信,处理些许家族事务,至今...并无道侣。”
张天衡言及此处,略作迟疑,终忍不住问道。
“只是...不知师尊何以忽问此事?”
恰一阵山风挟草木清气拂过,吹动几人衣袍,亦将那一丝微妙尴尬吹散几分。
岱舆真人抚须轻笑,笑容中带着过来人的了然,温和劝诫道。
“不必紧张,只是为师观你《万民奉土章》已然大成,家族香火愿力与子嗣乃是你仙基乃至日后神通的重要一环,你既出身家族门户,应清楚肩负传承之责。”
“须知修士修为愈高,道体便与凡俗愈发不同,与道侣之间孕育子嗣亦愈发不易,自筑基起,修士凡诞嗣身怀灵窍子五五之分,固再难衍嗣,此乃天地平衡之道。”
“故世家子弟大多便于胎息、练气时多延嗣,你如今尚在练气,气血正旺,元精未损,正是留嗣传宗之宜时,趁此年华,觅一道侣,生养一二子嗣,既可慰藉亲族,亦能为你日后道途添一份最直接的血脉愿力牵连,于道于家,皆非坏事。”
此番话语重心长,将姻缘与道途、传承乃至功法玄妙勾连,格局开阔,全然是为弟子长远计。
陆寻在一旁听着,亦微微颔首,显是深以为然。
老真人似忽想起何事,末了补充道。
“若无合适机缘,道中不乏弟子,从古至今,各祖师、乃至你师兄师姐多有家族,有些神通不续,衰落下去,若你点头,想必也很热络此事。”
张天衡听得心绪纷杂,面上窘意未褪,更添几分肃然。
他深吸一气,压下心头泛起的对遥远亲族的思念,拱手坚定道。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只是...弟子蒙师尊收入门墙,得传大道,深感机缘难得,如今家族暂安,弟子唯愿心无旁骛,砥砺前行,尽早提升修为,以期早日回馈师门,庇护亲族,至于道侣子嗣...弟子暂无心于此,还望师尊体谅。”
岱舆真人注视他片刻,见其语声恳切,目光清澈,道心坚毅之色溢于言表,老人眼中赞许之色愈浓,亦不再勉强,呵呵一笑。
“也罢,道侣之事,终究讲求缘法,强求不得,你能有此向道之心,更为难得,此事随你本心便可。”
见此事揭过,陆寻这才顺势将先前被打断的话头重又接上,向岱舆真人道。
“师尊,其实张师弟此来,除自身修行之惑外,亦因家中来信,有一事相询,或需师尊详知。”
“哦?何事?”
岱舆真人目光再度落回张天衡身上。
张天衡忙收敛心神将心中早已备妥之言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