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玉姣猛地抬起头,望向依旧负手而立,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的陆寻,那双原本充满戾气的凤眸中,此刻巳火已然褪去,戾气也已被无边的不可置信所充斥。
筑基!
绝对是筑基修士!
只有筑基修士,才能如此轻描淡写,仅凭一念就让她全力施展的法术化为乌有!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筑基修士在此?
还是如此年轻面生的筑基修士?
他为什么要为张家出头?
无数疑窦掺杂着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柴玉姣淹没。
直到此刻,那被巳火灼烧的神智才仿佛被一盆冰水浇醒。
人皆惧死,纵使没几年好活,至少现在她还想活。
夕阳的余晖下,陆寻看着神色复杂的柴玉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
他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陆寻的话让柴玉姣回过神来,她哆哆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剧烈的反噬让她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绞痛,经脉中法力乱窜,更是让柴玉姣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肉体的痛苦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惊骇,还有翻江倒海般的思绪。
随着巳火褪去,柴玉姣死死盯着陆寻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面容,脑海中与‘陆寻’这个名字相关的记忆从心底浮现。
通明门...
姓陆的嫡系...
焘焰真人...玄孙...陆寻!
一个被她曾经嗤之以鼻,认为与己无关的遥远名号,此刻如同惊雷般炸响!
是通明门陆家嫡系的血裔!
论身份地位,是远比她这个柴家嫡女要尊崇无数倍的通天人物!
那是真正能直达紫府真人耳中的人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
柴玉姣面色没有太多变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实则她心中却早已是天翻地覆,寒意滚滚...
她血都凉了!
按家族长辈、族兄所言,自家有通明门庇护,原则上哪怕是再多的筑基世家也无惧,到了练气巅峰,甚至是筑基本人也要投鼠忌器!
但现在...
原则本人就在面前。
柴玉姣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踢到的不只是一块铁板,而是一块足以让整个柴家都颤三颤的铁墙!
在绝对实力和身份差距面前,柴玉姣的一切念头都显得如此可笑。
强烈的求生欲以及重新占据高地的神智让她强行压下了一切念头,柴玉姣艰难地低下头,掩去眸中刻骨的怨毒,声音沙哑地服软道。
“原...原是通明门陆前辈!晚辈赤礁柴玉姣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还望前辈...大人有大量...”
在她低垂的眼睑下,疯狂的念头依旧在滋生。
‘筑基又如何?
通明门嫡系又如何?
你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小小的竹山吧!
等你走了...张家...
我定要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拉上你们整个张家陪葬,值了!’
至于所谓的张天衡威胁报复,柴家于通明门有用,在柴玉姣看来,也就震慑些无背景的筑基世家,于自家毫无威胁。
除非这个走运的张家子有朝一日能成就神通,端坐天上成为那高高在上的真人!
可到了那时候少说百年,自己在乎的族人应该也死的差不多了,正好灭个干净!
听着耳畔细语,陆寻目光有些复杂。
酉金一道,锋藏秋刑之威,古时主持礼,管肃杀,有刑决与幻灭之能。
故酉金修士,如秋日之天,高远肃杀而明镜止水,遇巳火则锋芒毕露。
他修的仙基『量天尺』,柄在裁灵,能听人心。
若心藏污秽则见他如见烈阳,心神激荡,只要陆寻运起仙基,便能使其口吐真言,斗起法来处处受制。
柴玉姣心毒狠辣,又是巳火修士,被酉金一冲,哪怕陆寻未运仙基,心神激荡下脑海中的万般恶念是止也止不住。
若他运起仙基,恐怕就要秃噜个干净...
陆寻何等人物,身为筑基修士,很快便察觉到机会。
柴玉姣这番口服心不服的姿态,以及那隐藏在屈服表象下如同毒蛇般蠢蠢欲动的恶意...
他心中冷笑一声。
‘既然冥顽不灵,留之必成祸患!
本想小惩大诫,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莫怪陆某心狠手辣,正好将这份人情做得更扎实些...’
打定主意,陆寻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先将目光转向一旁紧张观望的张天孝,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主动释放善意,拱手道。
“这位想必就是天衡师弟的兄长,张天孝张道友吧?在下陆寻,与天衡师弟同在岱舆真人座下修行,忝为师兄。”
他这番主动介绍,语气平和,丝毫没有筑基修士和通明门嫡系的架子,顿时让张天孝受宠若惊,连忙深深躬身还礼,开口间激动之余还添了几分惶恐。
“万万不敢当道友之称!晚辈张天孝,拜见陆前辈!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陆寻微微一笑,手掌一翻,那封迟到了三年多的家书便出现在他手中,递向张天孝,言语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张道友不必多礼,陆某此来,本是受天衡师弟所托,送来家书...只是途中因故耽搁了些时日,直至今日才送到,还望道友海涵。”
一位筑基大修,身份如此尊贵,竟因为家书迟到而向自己这个练气小修表达歉意。
张天孝心中更是震动不已,连忙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封信笺,连声回道。
“前辈言重了!前辈事务繁忙,能亲自前来,已是天大的情分,此番更是救张家于水火,张家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有半分怪罪?”
这番谦卑的姿态,既是发自内心,也是做给陆寻看,更是做给那边脸色变幻不定的柴玉姣看。
果然,看到陆寻对张家如此客气,甚至带着歉意,柴玉姣低垂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心中的嫉恨与恶毒几乎要溢出胸膛!
而就在这时,陆寻悄然运转了仙基的一丝神妙。
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浩然正气与刑罚的道韵,如同水银泻地般,悄然笼罩了柴玉姣。
这并非强行控制心神,而是引动其内心深处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念头,并将其放大,使其难以自控地宣之于口。
柴玉姣本就因反噬而心神激荡,神智濒临崩溃,此刻被这玄妙道韵一勾,顿时如同堤坝决口,压抑的疯狂和怨毒骤然冲垮了最后一丝抑制。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强装出的顺从和恐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狰狞和怨毒,双目赤红地瞪着张天孝和陆寻,尖声叫道。
“海涵?陆寻!你休要在此假惺惺!你是筑基又如何?是通明门嫡系又怎样?你难道能一辈子守在这破地方不成?”
柴玉姣伸手指着张天孝,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还有你!张家?别以为攀上了高枝就万事大吉!等着吧!等这姓陆的一走,我定要叫你张家上下鸡犬不留!男女皆充作炉鼎,孩童拿去喂我的灵蛇!我要让你们知道得罪我柴家的下场!”
她状若疯魔,甚至口不择言地狂笑道。
“哈哈!牵连柴家?那又如何?反正我这破身子也没几年好活了,这狗屁的命我早就受够了!拉着你们整个张家,还有柴家那些老不死的陪葬,正好!正好啊!哈哈哈哈哈——”
这番石破天惊的恶毒言语,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场中。
庄墨听得骇然失色,脸上化作死灰一片,堂堂练气后期,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方才见到陆寻和张天孝这般客气,他就知道此前对张天孝的重视还是不够,没想到远在万里之外的张天衡人脉竟然延伸至此!
结果庄墨正想着怎么在之前商议的计划里,主动示好卖更多好处给张家时,听到柴玉姣这番癫话,他的血也凉了!
娘耶!
你要死别带上老夫我啊!
陆少爷您可别迁怒到老夫头上了啊,我庄家还有大好日子在后头呢!
庄墨脑袋僵硬地几乎石化,艰难地扭过头,余光瞥着这位大小姐,瞧这神态,他都快哭出来了。
疯了!
这大小姐彻底疯了!
她怎么敢...怎么敢当着一位筑基修士,还是真人玄孙的面说出这种话?
庄墨心神惊骇,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被陆寻以雷霆之怒碾为齑粉的惨状。
要是柴玉姣死了,自己怎么办?!
张天孝更是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因为陆寻的到来而稍稍安定的心,顿时又被柴玉姣这通表现摄住。
这柴玉姣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癫子!
陆前辈在此她都敢如此猖狂,放出这般狠话,若是陆寻离去...
张家岂不是顷刻间就要面临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