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装女子点头:“所以你别担心了,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
赵金铃沉默点头。
见这姑娘总算消停,宫装女子在她床边坐下,语气严肃道:
“还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你腰间那枚命牌,是千机门道子的宝贵凭证,也是宗门控制弟子的手段,你若加入千机门,则可凭借这东西获取宗门源源不断的支持,但你若不想加入...”
她长叹一口气。
“你若不想加入,那这便麻烦了,你的一部分命魂在服用过入障丹后,于船中醒来时已经被录入千机门灵种,化作这面命牌。”
宫装女子娓娓道来:
“除非你能把它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否则千机门便始终能追索你的位置,你若是违背了门规,宗门自然也可以用这部分魂魄将你拿捏,这既是保障,也是约束。”
赵金铃闻言,握紧腰间的白玉牌,指尖传来温润触感。
“把它藏在爹爹的龙椅坐褥里也不行吗?”
“你啊你!”
宫装女子没好气地用食指戳戳她脑袋,但还是摇头:
“这天下,我赵氏与宗门共治,宗门以三仙宗为首,其中千机门向来最为隐秘,汴梁皇宫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方便将赵氏束缚的一间旧屋子而已......”
两人商谈许久,赵金铃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一声,女孩又难过又羞涩,只好拧过身子不去看皇姐。
“行了,就聊到这吧,”宫装女子站起身,“我去让人为你准备些膳食。”
她转身出门,脚步声渐远。
待门关上,赵金铃见她走了,静坐片刻,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灰麻布袋是从岛民那儿拿的,边缘系着棉绳,她解开绳结,用手指撑开布包,里面装着的是一小捧黑色碎发。
头发并不长,也不像是自己的,她也不知道这些头发出自于谁,从何而来,又为何会被自己收在怀里。
她捏起一根,细细端详。
头发很黑很直,在灯光下泛着健康色泽,让她不由自主想起那个火焰中的少年,想起他冷漠侧脸和执拗眼神,想起他焚烧岛屿时的决绝...
但那个名字,她依旧怎么也想不起来。
嗯?
就这么盯着盯着,赵金铃感觉指尖那根头发似乎变长了些?
她把头发凑在眼前,船舱里的长明灯火光明亮,让这女孩能清晰看到眼前那根黑发正在不断变长...
像有生命般从她指尖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噫!”
赵金铃吓得松开手,头发坠落在床榻上。
无形黑气从发丝中弥漫出来,在船舱中扩散,既有阴气中的阴冷与死寂,又带着点业火红莲中的灼热气息。
黑气包裹像颗虫茧,也像是孕育生命的温床。
然后,断发重生。
黑色发丝在床榻上蠕动缠绕,迅速交织,像有生命般构建出一个模糊的人类轮廓,轮廓逐渐清晰,化作一个瘦削人形,随后发丝纷纷化作黑气消散,露出人形的全貌。
黑发,面容清俊,眼神平静。
李昭垣睁开眼,眼中金红光芒一闪而逝。
赵金铃被吓得身体往后直缩,双手却忍不住死死拽住少年手臂,声音颤抖:
“是你!是你对不对!不对、身高变高了...不不不,对的,就是你,天天都是这幅臭脸,嗯?什么天天?我为什么要说天天...”
小女孩语气混乱,像是大脑已经彻底短路,千言万语最终在嘴边化作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李昭垣低头查看四周,首当其冲引入眼帘的就是自己清洁溜溜的身体,少年咂舌,又抬头看向赵金铃。
赵金铃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突然瞪大双眼:
“你!你怎么不穿衣...”
她面颊酡红,张嘴想惊叫,被李昭垣单手轻松捂住。
“别叫,”少年声音平静,带着一点疲惫,“我没恶意。”
赵金铃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滴溜溜直转,不知道该往哪看。
李昭垣松开手,从须弥芥子里取出一件黑色长袍,披在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耳边再次响起赵金铃急切的询问。
李昭垣看向赵金铃,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对自己没有敌意的人再杀死自己,删无可删,改无可改,就会失去关于自己的记忆?
这昭冥的副作用,倒是第一次发现。
他有心想再和对方多聊聊,但感觉身后传来阵阵吸力,愈发明显,空气中似乎有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这种感觉在曾经的清河水坝上方坠入这个异象时他也曾感受过。
应该是两界即将分离的征兆,他在这里待不久了。
他便迅速向赵金铃交代。
“乌飒飒和岛民记得带走,”李昭垣语速很快,“墨渊以及幸存的灯塔区血樊楼雇工可以信任。”
“有能力的话帮我找找余鸿的出身,照顾他家人,还有宫长缨的门派鸣烟谷。”
说完这些,他又从须弥芥子里掏出一小堆东西,有龙鳞龙骨,一截龙筋和几罐龙血,都是真龙素材,散发出浓郁的灵机波动。
“不知道你也用不用得上,但这原本就是打算给你的那份。”
赵金铃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又看看李昭垣,脑中一片混乱,她没去看那些流光溢彩的灵材,只是凑近了些,紧紧拽住少年手臂。
耳边又响起李昭垣的声音:
“以后也别改名了,赵金铃这名字就挺适合你的。”
女孩闻言愣住,这种熟悉的听不懂的感觉让她双眸里开始积蓄泪花。
吱呀!
就在这时船舱门突然被人推开,板着脸的宫装女子端着瓷碗推门进来。
“小十七,我让随船御膳...”女子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哐当..
瓷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汁四溅。
她看到衣衫不整的少年和女孩,看到两人靠得很近,看到赵金铃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红晕。
“你真的...”宫装女子先是诧异,旋即脸色铁青,眼中燃起怒火:
“你好大的胆子!登徒子!还不快放开!”
她抬起手,掌心灵机凝聚,化作一道水光锁链,直取李昭垣,锁链如龙如蛇,在空中蜿蜒,带着凛冽寒意,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浮现出细小冰晶。
但锁链还未触及李昭垣,就被一股无形力量悄然吸纳。
李昭垣身后空间开始扭曲碎裂,像无数面被打碎的镜子,露出镜面下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星光闪烁,有气流旋转,有难以名状的力量在涌动。
船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叽叽喳喳围过来一大群人,有武装侍女,有持刀侍卫,有皇族客卿,各色灵机光辉具现,令人毛骨悚然的灵压震慑全场,让房间里空气都变得粘稠,赵金铃被吓得简直快要喘不过气。
但所有人都停在门口,不敢贸然行动。
因为李昭垣身后的空间裂缝在一点点扩大并吞噬光线,扭曲现实,那种力量,只有洞天突变时才会发生。
就在这两界分离间。
赵金铃的表情一点点发生变化,从惊惧到茫然,从茫然到恍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冲破迷雾,冲破屏障,冲破一切阻碍。
她想起那个黑衣少年,想起他叫李昭垣,想起他们在岛上的经历,想起猎龙,想起篝火,想起斩首,想起眼泪,想起“结束一切”的承诺...
也想起了一切。
吧嗒吧嗒...
“哈哈!你这混蛋,你竟然骗我、你这禀赋分明是...”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赵金铃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眼前少年的身影却已经变得模糊。
“李昭垣!你不许走!”
女孩伸手去拉,但少年的身形逐渐透明,像水中倒影抑或是镜中幻象,根本不处于同一个空间,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只抓到一片虚无。
最后时刻,赵金铃毅然决然摘下腰间的白玉牌,狠狠抛向李昭垣。
啪!
这东西倒是被他伸手接住了,身前同时传来那女孩斩钉截铁的声音: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赵金铃发誓,一定会找到你!”
李昭垣握紧白玉牌,感受到上面温润的触感,他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的空间彻底碎裂。
少年坠入混沌之中,一如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