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指间灼热一片,将字条在火光中焚烧殆尽。
灯塔区不该存在?
控制争斗就是在破坏规则。
李昭垣想着这些话,回忆起那游商昨晚的眼神,那股子隐藏在笑容下的阴冷,既包含贪婪,也包含更深的东西,似乎是种对他们口中所谓“规则”的维护。
着手修正...
这四个字在少年脑中不断回响,带着不祥意味。
他感觉不对,突然开口问赵金铃:
“宫长缨他们在哪?”
“长缨姐一大早就带人回灯塔区了,”赵金铃说,“余鸿要去运送物资,也在去灯塔区的路上,墨渊喝醉了还没醒,在岛民这边休息。”
“走。”李昭垣闻言冲出帐篷。
赵金铃有些愣神,但也忙不迭跟上。
两人离开岛民营地,沿着通往灯塔区的雨林小路疾行,在雨打萍催动下,李昭垣速度极快,血雾在脚下喷涌,每一步都踏出数米远。
赵金铃似乎也会雨打萍,但是显然并不熟练,她拼尽全力也跟不上李昭垣的速度,被越拉越远,呼吸逐渐急促,李昭垣见状折身回去,把她夹在胳膊下继续狂奔。
“到底怎么了?”赵金铃喘着气问。
“游商有问题。”
他一路奔行,越过蕨林在雨林中穿行,距离灯塔区还有数里远时,前方白雾中传来浓郁的血腥味。
李昭垣脚步丝毫不慢,周身血雾瞬间喷涌,朝四处蔓延。
然后,他便看到了满目狼藉。
这处雨林间,大量树木折断,像是被巨力撞击过,地面坑洼,有深深的斩痕,也有火焰灼烧的焦黑,到处都是打斗痕迹,被毁坏的运输手推车、折断的武器、破碎衣物和散落的箭矢零落满地。
血迹洒得到处都是,都还很新鲜,泛着暗红色泽。
零碎残肢断臂散落林间,尚未被地下树藤全部吞没,其中有涂抹油彩的岛民手臂,也有灯塔区血樊楼雇工的残躯。
更远处,能看到几具相对完整的尸体。
其中一具是个寸头年轻人,李昭垣对他有些印象,是前几天见过的灯塔区守卫,他脸朝下趴着,背上有大片血迹,像是刚被利器贯穿,手中木杖只剩下半截。
李昭垣放下赵金铃,两人在周围迅速搜寻。
整个运输队全军覆没。
现场有火焰焚烧的痕迹,焦黑的树干上还冒着青烟,有巨力搏斗的印记,四周地面被砸出数个深坑,边缘泥土翻卷。
“这是、这是长缨姐的...”赵金铃声音颤抖。
李昭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破碎的傀儡残骸散落在手推车附近地面,那是宫长缨的掌中傀儡,用灵铁和机关制成,此刻已碎成木片。
他没见到宫长缨的尸体,也没有余鸿的尸体。
但有清晰的血脚印一路延伸向灯塔方向,毫不遮掩。
李昭垣眸光阴沉,揽着赵金铃加快速度冲向灯塔区,血雾全面展开,感知着周围每一寸土地,预防可能的埋伏。
赵金铃脸色发白,她抿着嘴,眼圈却逐渐发红。
宫长缨和余鸿失踪。
这些死去的尸体中,很多她也认识,寸头守卫曾为两人带过路,大家昨晚还在一起庆祝猎龙成功,一夜之后,这些人就成了林间无人问津的残尸。
...
傍晚时分,李昭垣终于赶到灯塔区。
相隔很远时他就已经看到大股浓烟在前方升腾,火光几乎把半边天空都照亮。
走近时,眼前景象让他慢慢停下脚步。
灯塔下,棚屋已化作汪洋火海。
数十间简陋的木屋和草棚在火焰中燃烧,噼啪作响,黑烟滚滚升起,遮蔽天空,火光照亮了周围,也照亮了地上的...更多尸体。
有被刀剑砍杀,有被火焰烧得焦黑一片,有被钝器砸碎头颅...
灯塔本身倒是完好,但周围的防御工事已被摧毁,栅栏倒塌,简易的摊位被掀翻,货物挑拣后散落一地,浸在血泊中。
而在摆摊区的摊位之间,竟然还有个人影在移动。
正是昨晚那个主动联系他要买龙身素材的中年游商!
他依旧穿着灰布长衫,身上沾了不少血迹,正在那些摊位间穿梭,把尸体踹飞,弯腰摸索。
火光映亮他的脸,那张脸写满了贪婪和急切,他从尸体身上扒下各种小布口袋,从倒塌的棚屋下翻出零散灵材,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李昭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接动手。
血雾如潮水般涌去,在游商身后凝聚成巨大血手,那游商正弯腰捡东西,忽然感觉背后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血手掐住腰间,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呃!”
游商惊恐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他回头看到面色冷厉的李昭垣从火光中走来,身后还跟着个满脸杀意,眸光凶狠的女孩。
少年面容在四周火焰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神锐利如剑芒。
“李、李少侠!”游商挤出声音,“误会!都是误会!”
李昭垣像是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血手收紧,在游商腰间发出嘎吱声响,男人那张脸很快涨成猪肝色。
紧接着更多血手从空中凝聚,攥住他四肢。
咔嚓!
短促的骨裂声响过后,他左腿骨折。
“啊啊啊!”
游商惨叫,还没缓过劲来,血手再次攥紧。
这一次是右腿!
咔哒咔哒...
“嗬、嗬...”
在缓慢煎熬的挤压声响之后,这男人右腿被一寸寸碾碎,他张着嘴,痛到发不出人类语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这次,李昭垣特意给他留了好几分钟缓解痛楚的时间,在对方瞳孔刚刚恢复焦点的刹那...
咔嚓!
第三次,左臂碎裂的痛苦随之袭来。
最后,血手将他扔到李昭垣脚边,只留了右手完好,那是为了方便他签字。
游商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三肢扭曲成诡异角度。
“别...别...”
他抬头看向李昭垣,眼中满是恐惧,他显然没想到李昭垣能来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狠辣。
“签。”李昭垣扔出一张纸。
是血樊楼雇工契书。
游商颤抖着用仅存的右手接过笔,完全没看内容,直接在契书上签下名字:王福。
“现在,”李昭垣蹲下身,盯着王福的双眼,“我问,你答。”
王福拼命点头。
“你们有没有留活口?”
“我不知道...”
王福口齿含糊不清:“我只是个负责清理战场的...”
“你们是什么人,来自哪里。”
在血樊楼雇工契书的作用下,王福不得不吐露真相。
他是岛上游商之一,或者说,是“协助人”,这是游商们对自己的称呼,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群失败者。
“我们...都是以前上岛的参与者,”王福声音颤抖,“有些人在升仙台出现后不想回岸边上船...结果灵种消失,就被护罩困在岛上,再也出不去。”
升仙台?灵种消失?
李昭垣眼神一凝:“升仙台是什么?灵种为什么会消失?”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福声音含糊不清:
“我只知道,如果有人达成离岛条件,就会立即被升仙台接引,灵种会提醒其他人前往岸边指定位置上船。”
“如果不上船,这批船离开后,岛上所有人的灵种就会逐渐黯淡,最后彻底消失,灵种消失后,我们就失去了离开的资格,永远困在这里,即便是抢夺别人的灵种也没有作用。”
“然后你们就成了协助人?”
“是...也不是,”王福语气苦涩,“我们自称协助人,帮新来的参与者交易物资、提供情报...但实际上,没人真的在意我们,我们也不敢太深入探索,就像岛上的幽灵,徘徊不去,看着每间隔十年,一批批新人来,一批批新人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悲哀。
“为什么要袭击灯塔区。”李昭垣问。
“因为...因为灯塔区破坏了规则,”王福艰难开口,“这座海坛岛是试炼场,不是避难所,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才是岛上的法则,你统治弱者,建立秩序,就是在破坏这个法则。”
“一旦死的人少了,那些树根就会攻击活人,我们这些滞留在岛上、灵机充沛又没有携带灵种的人,就是首当其冲的养料...”
“所以你们要修正?”
“对...我们负责修正,”王福点头,“每次有人试图建立稳定据点和秩序,我们就会出手摧毁,不然死的就是我们...”
李昭垣陷入沉默。
赵金铃旁听了许久,低声开口:“宫长缨,和余鸿,这两人在哪?”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如果没看到尸体,那就是被...被带回了巢居,”王福不敢隐瞒,“游商在一处移动的树根位置聚集,在那里,只要定时带去养料,树根就永远不会攻击我们...”
养料...
这个词让李昭垣眼中杀意凛然。
“你们有独特的联络方式?”他问。
“没有...真的没有!”见周围血雾涌动,王福连连奋力摇头,“但我们清理掉灯塔区,还得了运输的那部分龙身素材,入夜后,大家肯定都会回到今天的巢居里分配收益,你...你可以去那里找他们。”
“巢居在哪?”
“不知道...我们依据每天月亮照耀的方向,推测树根活跃的位置。”
李昭垣望了一眼天边,暮色沉沉,月亮尚未升起。
他站起身。
“别杀我...别杀我...”王福在地上蠕动,像条蛆虫,“楼主、我已经签了契书,我可以为你做事...我知道很多灵材的位置...我可以...”
李昭垣面无表情。
吧嗒...吧嗒...
就在这时,伴随着潮湿水渍声,火场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之前灯塔摆摊区那个独臂卖鱼汤的少女,她浑身湿透,背着鱼竿,手里提着两条鲜活鲷鱼,刚从海边回来,鱼还活着,在草绳上挣扎甩尾。
少女站在火场边缘,看着被摧毁的灯塔区,脸上笑意一点点凝固。
鱼掉在地上,活蹦乱跳,溅起灰尘。
少女没去捡。
她木着脸,直愣愣走向燃烧的棚屋区,站在自己家门口,想要把弟弟的尸体从废墟间扒出来,她弟弟在上岛后于争斗中失去双腿,平时留在摆摊区帮她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