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警惕地打量着眼前沙滩。
除去血渍外,依稀能辨别出沙滩上还有些许浅浅的拖拽痕迹,这痕迹既不是来自海中,也不像是朝着岸边。
而是来自地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砂砾间骤然钻出,将这些尸体全部拖走。
血雾从少年脚下弥漫,一点点往砂砾缝隙中渗透。
砂砾间的缝隙、表面孔洞凹陷,甚至是其中一些比砂砾还细小的生物都在血雾感知中清晰呈现。
李昭垣能感受到沙层之下有许多疏密相间的孔道,直径约手指粗细,汇聚于更深处,像个纵横交错、重重叠叠的地下网络。
似乎有很多东西刚从下面伸出来过。
因为这些孔道还很新鲜,边缘的沙粒没完全塌陷,显然是不久前刚刚形成,但是不久前,他和赵金铃两人都还在沙滩上吃烧烤,在篝火边显眼得很。
再往下的沙土太过坚实,血雾已无法渗透。
但这已经足够了,少年眸光深沉,神色凝重。
很不对劲。
地下难道有种只收集尸体,不攻击岸上活物的东西?
像是某种自清洁装置。
李昭垣思忖着,他想起了曾经去班主任老宋家里做客,在他家大鱼缸里见到过养用于清理残渣的清道夫,这种鱼一般只吃死物和残渣,对活鱼视而不见。
和岛上这种只拖走尸体的东西何其相似。
这玩意在雨林地带的枯枝败叶间很不显眼,李昭垣也一直没留意过,毕竟林中的各类食腐生物、昆虫和菌类分解者本就众多。
但在这片干干净净的沙滩上,涨潮前莫名其妙消失的大堆尸体就很扎眼了。
李昭垣思维发散,他想起淡红色的护岛屏障,机械与植物相结合的授业树,金属枝叶间弥散的雾气。
想起笼罩在岛屿白昼期间的浓郁白雾、闷热环境与极高的昼夜温差,甚至还想起了那天在灯塔上见到的血蛞蝓。
他感觉这座岛正隐隐约约在向他露出外壳后更峥嵘的全貌,如同海面下的冰川。
它也许并不只是个单纯的天然试炼场。
...
咔哒。
李昭垣以特定顺序扭转机括,打开了阻拦在岩洞前的洞门。
洞中蜷缩在篝火边的女孩早就睁开眼,见到熟悉身影后稍微放松下来,但身体依旧紧绷。
按这些天的习惯,回到岩洞的李昭垣负责守上半夜。
他被沙滩上出现过的未知之物搞得有点心里发毛,坐在篝火边不断思索。
人的精神是有极限的,他也需要休息,但是睡着之后就没办法保持灵机输出,也就不能依靠血雾警戒,在雨林行军时,他休息之后下半夜通常都是靠赵金铃守夜。
今天突然感觉心里有点没底。
于是少年便在篝火边忙碌起来,利用记忆里的傀儡制作技术,结合须弥芥子里剩的零碎原材料,以灵材边角料为灵枢,用木片和金属丝制作了不少简易的岗哨型掌中傀儡。
这些小傀儡只有巴掌大小,造型粗糙,只会一个机械动作,扭动并发出噪音。
它们被布置在洞口和岩壁缝隙,李昭垣用鱼线将它们连接起来,只要附近有鱼线被触动,或者有东西靠近傀儡本体周围,内部机关就会发出尖锐噪音。
做完这些岗哨傀儡,李昭垣又想起了雨林中行军时赵金铃常常面对体力不足的窘境。
也许能做点什么提高后续两人的行程速度...
李昭垣瞥了一眼躺在赵金铃身侧的穿山甲,思忖着从须弥芥子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椭圆形黑石,这是叩心殃被击杀后留下的遗留物。
石头内部的大部分阴气已经被他吸收了,只剩些许残余,但用来作为阴气转化灵机的做功驱动灵枢还是绰绰有余,在结合他仅存的一点源于大荒骸都的骨质傀儡构件,做个辅助移动的外骨骼应该没问题。
他打算用肉傀儡书把那只穿山甲改改,给赵金铃当坐骑,夜里还能帮忙守夜。
少年目光移向那只叫土球的穿山甲,空气中浮现出一只血红大手...
岩洞中,篝火噼啪作响。
赵金铃在他进门后就没睡,李昭垣动手制作机关时,她默默偷看,似乎在学习,土球被抓走后,小女孩皱眉望着少年在穿山甲身上写写画画,在鳞片上绘制简易的篆文和经络回路。
最后还取了穿山甲的血液混合骨粉,将一些骨质构件安插在鳞甲缝隙中。
赵金铃越看越迷糊,忍不住隐蔽地在双眸处掐诀,瞳孔内浮现出双瞳。
“你再不睡,后半夜要是打瞌睡,别怪我明天不给你东西吃。”
李昭垣头也不抬,声音传入赵金铃耳畔。
女孩身体僵住,犹豫片刻,突然坐起身肃容开口:
“你为什么能使用阴气?”
李昭垣侧目瞧她一眼,反问:“你不是说只会隐身一种能力吗?”
这么明显的双瞳,显然是用过了“重明”之后的效果,这种感觉他还在家里亲身体会过,能看见阴气和灵机的细微活动痕迹。
“我我我...”
赵金铃被他这句反问噎了下,但很快又挺直腰背:
“是我先问的!你应该先回答我为什么能使用阴气?”
李昭垣沉默片刻,心里好笑。
这么小的时候,就对阴气如此警惕了...
确实是赵玉牒一贯的态度。
他继续手上的工作,同时平静回答:
“我的禀赋化血神光足够特殊,能利用阴气,而且...我觉得力量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力量的人,我要是想对你做坏事早就做了。”
“世上竟还有这种禀赋?”赵金铃半信半疑。
但李昭垣的语气太坦诚,不像说谎。
女孩坐在旁边默默观察许久,忍不住小声道歉:
“李昭垣,对不起,我先前是骗你的。”
“我其实会隐身和重明两种能力,重明能让人看见阴气和灵机,也能提高视野,穿透白雾,但你有化血神光,在雾里不受什么影响,我感觉这能力派不上用场,就一直没好意思说......”
李昭垣闻言“嗯”了一声并不多言,毕竟他这一路实话也不多。
少年在现实中从不说谎,但在这里,面对骗过他的赵玉牒,哪怕是她的幼年体,李昭垣在说谎时也总有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感觉。
两人交谈间,穿山甲背上多了副简易坐鞍,坐鞍用兽皮裁制,内衬软棉布,穿山甲土球的四足被骨质外甲包裹,外甲上刻有细密篆文,与下腹处的灵枢核心相连。
李昭垣拍拍坐鞍,朝赵金铃道:“试试。”
小女孩犹豫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忍不住坐了上去。
她握紧鞍前的把手,穿山甲四足迈开,贴着地面疾驰,眨眼间就在岩洞内穿梭了一个来回,快且平稳,还悄无声息。
李昭垣点点头,自己的傀儡制作手艺还是可以的。
...
刺啦!
后半夜,李昭垣正在熟睡,门外突然响起刺耳刮擦声。
赵金铃早已经警醒,正靠在门边侧耳倾听,她双眼透过岩壁的透风口观察,在嘴边朝少年竖起手指。
嘘...
李昭垣深呼吸后默默起身,洞外阴气已经浓郁到让人蠢蠢欲动。
他能听见外面有水声,还有黏糊的拍打声,像什么东西刚从海里爬上岸,正在沙滩间游荡,他走到门边和赵金铃挨在一起透过通风口往外看。
月光下,沙滩上爬行着十几只形态各异的殃兽。
有的像膨胀带鱼,有的像多足海星,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长着人类四肢的海胆。
它们身上大多还挂着破烂的人类服饰,很像是那些未能成功上岛的参与者绝望后化作的殃兽,就比如曾和李昭垣一起在海上漂流过好几天的元宝香。
“是海里的殃兽,涨潮时就会上岸。”
赵金铃压低声音:“它们不会进来,我们没必要......”
“有必要。”
李昭垣语气平静,拎开拦在身前的女孩,温热呼吸飘进女孩耳畔。
“扰人清梦。”
而且对他来说,这些殃兽都是不可或缺的阴气资源。
战斗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