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某种更根本的“技艺”或“条件”缺失了,导致连最基础的竹纸都无法制造,需要去向远渡重洋的西方商人购买一种陌生的植物纤维来救急?
这其中的自相矛盾令人费解。
第二份是明中期隆庆年间,两位基层小吏之间的私密通信,全部被阴刻在砚台上,也不知道是什么个原因。
字里行间充满市井小民真情实感的抱怨与恐惧,他们互相倾诉对“镇殃司狗番子”的憎恶与惧怕,形容那些人“周身阴气森森,行止不似生人”,“动辄以妖妄之名锁拿良善,草菅人命”。
并悲叹“朝廷养此酷吏,大明气数恐不久矣”。
有趣的是,在互相吐完苦水后,两人又转而向对方“传教”。
一个信奉民间某位号称能“驱疫辟邪、保家宅平安”的“橐蜚神仙”,另一个则迷上了开海禁后舶来的洋教,信仰一位“慈航普渡、救苦救难”的“圣玛莲娜”。
这些文字进一步印证了他在血樊楼中的所见所闻并非虚构,镇殃司确实发生了某种可怕的、背离初衷的异变,从赵玉牒口中“以碧血洗殃氛”的守护者,演变成了与阴气共存、甚至身体畸变的暴力机构。
而信中提及的“神仙”与“信仰”,在那个灵机与殃并存的世界里,又代表了哪方势力或力量来源?
李昭垣看得直挠头,目光望向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宋中期熙宁年间的航海日志残页,只有四五张,纸质坚韧,墨迹因海水侵蚀而多有晕染,但内容却相对清晰易懂。
也是李昭垣看得最入神的一份文件。
这些日志残页里记载了一艘名为“定仙游”的大型海船,它从明州出发,经泉州补给后,驶入琉球海沟,乃至更远的黑水洋。
其目的并非贸易或探索,而是明确的猎龙。
日志以第一人称记述,笔者自称海东青,是一位女性猎龙人,她详细记录了“定仙游”的情况。
这是一艘长约二十五丈的六桅坐船,采用水密隔舱技术,主帆绘有巨大的四象星图,据记载能指引方向、震慑海怪。
船上人员除常规水手、炮手外,还有专职的望气师观测海象与龙息,数名钩镰手操作特制巨锚与锁链,而船上地位最高的,是一位被称为“巽风使”的四象偃师。
他拥有一具名为“嘲风”的本命傀儡,形如狻猊与巨鹰的结合,能御风短暂滑翔,锐爪可撕裂龙鳞,是猎龙主力。
而“定仙游”这艘猎龙船上的物资,海东青也陆续有所记录,除大量食物淡水,特别携带了定龙香,用于吸引龙属、破甲锥用于穿甲、寒铁锁用于束缚,以及大量治疗龙炎灼伤与瘴毒的药材。
日志里记载了这艘船所追踪的“骊龙”形象,以及航线、天气、海况,包括航线过程中发现龙类活动痕迹,诸如特殊漩涡、鱼类聚集、天空虹彩等。
但正当李昭垣看得入迷时,残页在此处戛然而止。
只写到“壬寅日,巳时,望气师见东南有赤云如盖,疑为龙息,巽风使已遣嘲风前往探察”,便没了下文。
猎龙!
何其瑰丽的世界...李昭垣想起上次那份《人间客游记》里提及的海上蜃龙,那或许还能用罕见的海市蜃楼来解释。
但手中这份记录,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整套专业的猎龙流程、专门的人员配置、特化的装备工具......这绝不像是幻想或讹传。
在神州大宋,真的有龙存在!
或许也和“鹿蜀”一样,是某种强大而神奇的异兽,但“龙”这个字对汉人而言,所承载的力量与象征,远超其他。
除了这三份重点资料,箱子里还有许多其他文本。
比如明代的邸报、粮草物资转运清单、军备发放记录......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信息:
无休止的战争贯穿了整个明代的神州。
但却没有一篇详细描写过具体敌人是谁。
抵御外敌、镇压内乱、抑或是对抗某种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目前依旧不得而知。
海量跨越朝代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让李昭垣感到大脑一阵阵发热。
但有一个趋势依旧被他清晰地感知到:
自宋朝以后,所有明朝的资料中再未出现任何关于“本命傀儡”的明确记载。
就连最详细的随军邸报,也只提“随军偃师若干”,再无描述其傀儡形态与能力的文字,结合镇殃司的堕落异变,一个令人心悸的猜测涌上少年心头:
“本命傀儡”这份核心的偃师传承知识,很可能在宋明之间的某个时间点被彻底地封禁或遗失了。
本命傀儡。
一股混合着危机感与求知欲的迫切心情在李昭垣胸口翻涌。
自己掌握的这些连赵玉牒都不知道的历史碎片信息,或许能成为撬动合作天平的筹码,不求完全对等,但至少要偏斜到让她愿意透露究竟该如何才能获得一具属于自己的本命傀儡。
如果那才是偃师真正的力量核心,那么在这个异象废墟不断涌入现实的时代里,它将至关重要。
明天,必须和赵玉牒开诚布公地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