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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城南,公安局家属院。
夕阳把灰色小楼的楼道染成橘黄色。
赵玉牒在阳台修剪花枝,李昭垣坐在餐桌边,门外夕阳余晖洒在地砖上。
他摊开从废墟得来的那份古帛书《胡笳十八拍》,这是以“文姬归汉”为主题的古琴曲,相传为东汉蔡琰所作。
小铃铛端坐在餐桌桌面,双手放膝,脖颈、手腕、脚踝的金铃在暮色里闪烁金光。
“今天教你五音,”李昭垣轻敲桌面,“宫、商、角、徵、羽。”
他念一个音,小铃铛就晃动金铃,这只复合傀儡对音律感知敏锐,李昭垣示范两遍,它就能用不同铃铛组合出简单五音序列。
叮咚、叮铃。
声音清脆,在空荡客厅略显单调。
李昭垣翻开帛书,指着第一拍谱文。
“试试这个。”
他用嘴轻哼出旋律,在“音律精通”加持下,胡笳特有的苍凉调子,起音低徊,转折骤拔,陆续被他哼出,曲调像塞外骤起的风沙。
小铃铛静听片刻,抬起右手。
灵机流转,手腕金铃轻颤,发出低沉嗡鸣,模仿胡笳底色。
脚踝铃铛加入,声音更清脆,模拟旋律跳跃。
最后是脖颈间最小那枚金铃,音色尖亮,在高音处轻轻晃荡。
三种音色交织,真有几分胡笳韵味。
李昭垣挺意外,他本来没指望傀儡能一口气就理解这种复杂古乐,但小铃铛学得很快,第二遍学习时已经能完整复现第一拍旋律,甚至加了点符合铃铛声节奏的调整。
配合着小铃铛的奏乐,李昭垣从第一拍开始念词。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铃声幽幽,连绵处颤音轻延,铿锵时双铃对击,将胡笳的苍凉演绎出几分金石质感。
流传千年的汉时韵律大气庄严,灵机搭配着音律,无形向外扩散,沁入心脾。
阳台上,赵玉牒停下动作。
她侧目瞄了一眼,看到少年背对着她坐在餐桌旁,肩背在暮色中勾出清瘦轮廓,对方右手有意轻叩桌面打着节拍,配合着铃铛乐器和连她也颇为耳熟的《胡笳十八拍》。
眼前这一幕颇具古韵,仿佛又回到宋时,让她恍惚间有些踌躇。
客厅中,李昭垣念到第八拍,文姬感慨“为天有眼兮为何使我独飘流,为地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时,曲调变得苍凉悲怆。
同一时间,屋外阳台上忽然传来女声轻吟。
“日出入安穷......”
李昭垣回头。
暮色里,身穿蓝白校服的赵玉牒背对客厅,手持绿色塑料喷壶,正专注地为几株白月季浇水。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有些原本开得灿烂的月季花瓣边缘已卷曲发黄。
女孩一边浇水,一边应和着铃音轻声吟唱:
“时世不与人同。”
水珠在叶片上颤动,映着昏黄天光。
“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
她声音清澈如山泉,曲调悠扬古朴。
“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似乎是察觉到李昭垣的目光,赵玉牒不再开口,放下喷壶,伸手摘去泛黄的月季叶。
夕阳照在她身侧,把孤零零的影子拉长,边缘模糊到像要融进暮色里。
这一刻,少年有种奇异错觉。
这女孩距离这里很近,但似乎又很远。
近在同一屋檐下,远到相隔千百秋。
...
楼下小院,院门紧闭,三灯子裹着灰色毛毯,缩在藤编躺椅上打盹。
在她身前,整栋灰色小楼都是典型的千禧年前居民楼。
灰白水泥外墙上点缀着玻璃碴,窗口外统一装着老旧上锈的铁护栏,空调外机挂在墙面,锈迹斑驳,院墙贴着白蓝相间的小瓷砖,缝隙积了污垢。
一辆积灰的老式自行车摆在墙角,夕阳余晖斜照在瓷砖上,反射出暖洋洋的光,家属院外,马路边隐约有收废品的吆喝。
三灯子迷迷瞪瞪地睡着,耳边传来楼上幽幽铃铛声。
还依稀听见女孩低吟:
“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女道长心底蓦然升起一股酸涩,裹紧毛毯,蛄蛹着翻了个身,藤椅“吱呀”轻响。
“也不知道师傅在干嘛......”
她含糊嘟囔。
“好久没回火灯观了,还真有点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