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保将耳朵伏在破损的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孩童抽泣。
马保朝身后吼了一句：“有人！底下有人！快来帮忙！”
可身后的袍泽早就退出了巷子，等了好几息都没人过来。
他骂了一句“奶奶的”，伏下身去扒雪。
他用力掀开门板，接着微弱的晨光，看到了下面一根断掉的木梁下趴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在那孩子身下还压着一支冻得紫乌的小手。
那被木梁压着的孩子头上被砸了一个血口子，身体已经成了淡青色，早已没了生息；而他身下的那只小手还在微微颤动，可以听到微弱的孩童呜咽。
马保想起了自己还在东光只有三岁的侄儿，一股热血直接冲上了脑门。
他开始清理脚下的废墟屋顶，“孩子！撑住啊！”
似乎是听到了头顶上的动静，最下面的孩童终于有了些动静，“救……救命……”
马保听到里面的动静，一边用手扒着被冻脆的土块，一边念着：“别怕！别怕啊！叔马上来救你。”
好在这栋屋子在下雪前就已经塌了一半，压的并不实，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马保便清出一个能供一人爬进去的洞来。
他趴着钻进屋里，用手够到了那个被木梁压着的孩子的头，触感一片冰凉。
马保啐一口，用肩膀抵住木梁，把那具被冻僵的尸体翻开，在那尸体下面，趴着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女童。
女童艰难地抬头看了马保一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救……哥……”
看着昏过去的女童，马保咬咬牙，将女童拖出来护在身下，“孩子别怕，叔救拟出去！”
马保小心翼翼地抱着女童，慢慢往洞口爬，就在他半个身子已经爬出洞口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本就不堪重负的破屋发生了二次坍塌，一根朽梁断裂，带着一大堆尘土和雪块压了下来。
马保嘴里的那句“狗日的”还没骂出口，屁股便被一块木板死死压住。
他试着抬了几下，但木板压得很实，根本抬不动，他整个人呈现出上半身被压在洞里，双腿露在外面的状态。
在确认靠自己没法脱困后，马保开始呼救：“有人吗！？快来人！”
可一连吼了好几声都没动静，马保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他感受着身下女童微弱的呼吸，叹了口气，骂道：“狗日的，老子为了救你这个小崽子，今天估计得交代在这了。”
就在马保心灰意冷的时候，他的脚后跟忽然一紧，被人抓住了。
马保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一股狂喜从心底升起，他使劲蹬了两下脚，“有人吗！？快救俺出去！”
“马爷？”
“刘石头？你咋在这？”
“俺回来收碗，走得慢了些，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马爷您在这……玩啥呢？”
“玩！？”马保眉毛一竖，“你看老子像是在玩？老子被卡住了，快救老子出去！”
“哦……哦。”刘石头挠挠头，抓住马保的脚踝就往外扯。
马保的屁股被压住，刘石头这一拽疼得额头的汗都冒了出来，连忙喊道：“疼疼疼！别拽！老子腰要被拽断了！”
刘石头也有些急了，“那咋办？”
马保想了想，“你去找根木头，撬一下我背上这根梁，有点缝俺就能出来了。”
“行！马爷你等一下。”
“快去！老子腿都冻得没感觉了。”
由于上半身被埋住，马保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希望、紧张、恐惧、焦急……各种情绪围绕在他心间，让他对时间的流逝感觉都有些错乱了。
马保在黑暗里不知等了多久，只觉得腿上的寒气一点点往上爬，从脚尖爬到了膝盖，又爬到了腰。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冻成冰棍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竟然直接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嚷：“刘石头！石头！你在哪儿？快回来……”
终于，身后又传来脚步声，“马爷，俺找到趁手的家伙了！”
听到动静，马保赶紧收了眼泪，“你咋才回来？去多久了都？”
刘石头愣了一下，“啊？有很久吗？俺跑着去的，在那边拆了个门框，来回也就撒泡尿的功夫。马爷你是不是冻糊涂了？”
马保吸溜了一下鼻子，声音也稳了些：“快，把我救出来。”
“好嘞！”说着，刘石头就把木棒插到了那根木梁下，用肩膀扛住木棒用力往上顶。
顿时，马保背上的废墟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马保心中大惊，连忙往后退，可他被压得太死，根本退不动。
他急忙道：“石头，你他娘的使劲啊！”
“已经……已经用了吃奶的劲了！”
终于，马保的屁股感觉一松，三两下拽着那个女童就退出了洞口。
见马保已经退了出来，刘石头肩头一松，倒塌的废墟就发出一声巨响，坍塌的土块和烂木头将一大团雪沫和尘土带着冷风挤了出来，马保掏出的那个洞被埋了个瓷实。
刘石头顾不得被呛到，上前查看马保情况，“马爷！您没事吧？”
马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见刘石头过来，本还想抬手给他来一下，但又随即想起对方刚救了自己的命，那只手终究没能抬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后长长吐出，起身拍了拍刘石头的肩膀，“这次干的不错，以后俺再也不胡乱使唤你了。”
他顿了顿，又挺起胸脯，大声说道：“以后在营里，谁敢欺负你，你就报俺的名字！除了千户大人、郝爷、孟先生、赵教头、陈先生、孙先生、戈少爷、赵少爷、燕队长、吴百户、杨队长、周教头之外，俺都可以罩着你！”
刘石头听着马保报菜名一样的一连串名字说出来，嘴角扯了扯，但还是谢道：“多谢马爷！”
“诶，以后别叫马爷了，叫马哥。”
“是，马哥！”
这时，马保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声，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拽着那个女童的脚，赶忙回身查看女童的情况。
刘石头见女童很虚弱，将木桶中剩下的一点凉了的姜汤灌进孩子嘴里，那孩子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见此情形，两人也同时松了口气。
“小妮子，你可别死啊，老子可是差点丢了性命才把你捞出来。”
“走吧，马……马哥，回营去，找胡郎中给看看。”
“好！走。”
马保抱着女童，和刘石头并肩往营地方向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
昏暗的天空渐渐亮起，整座夏河城都弥漫在风雪和士卒们的呼喊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