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站在坡顶上,把地形扫了一遍。
山沟两侧的坡地上长满了枯灌木和歪脖子树,沟底一条窄路从西往东穿过去。
沟口很窄,两边都是石头,只有一丈多宽;进了山沟五十步就是一个弯,接着沟底骤然变宽,这段最宽的有七八丈;三十多步山沟又开始收窄,逐渐变得只有两丈多宽。
整个山沟就是一个口袋。
“就这儿。”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子,在冻土上画了几道:“燕归山,吴三桂。”
“在。”两人同时上前一步,抱拳应声。
“你们跟着我领三十骑出沟诱敌,把叛军引进来。”他用石子划了一道线,“记住,咱们这批人里,真正能在马上开弓放铳的就十来个,其余都是新兵。接敌只打一轮骑射,打完就撤。叛军回头,就往沟里跑,跑的时候把认旗丢了,包袱里的碎银也撒出去,让他们觉得咱们是慌不择路的溃兵。”
吴三桂和燕归山点头,“是。”
“杨朔。”
杨朔抱拳。
“你带一班把三门弗朗机架在那个位置,等我命令。”他指了指山沟的拐弯处。
“郝大刀,孙二狗,你们带鸟铳手分两队,藏在两侧山坡。弗朗机一响,你们就开火。”
“赵胜。”陈锋站起来,“九班十班交给你,用藤牌长矛封锁谷口。等叛军全扎进口袋,就把后路堵死,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赵胜抱拳,“是。”
陈锋把手里的碎石狠狠扔下山坡,碎石滚进沟底,发出一声轻响,“现在各部进入阵地,隐蔽待命。二班,三班,四班,随我出击!”
……………………
张顺正蹲在地上,拿一块油布伸进炮膛内部擦了又擦。
三门佛朗机已经架好了,子铳码在旁边。炮口对着沟底。
他擦完炮膛,又用通条探了探火门,确认没有堵塞,才重新趴回炮位上。
“顺儿。”旁边的李十虎压着嗓子,“咱真的要打那些老兄弟?”
张顺瞪了李十虎一眼,“难不成你还想反了千户大人?”
“俺不是那意思,只是……”
“好好给老子呆着!”张顺握了握腰间的刀,“再有不该有的心思,莫怪老子不讲兄弟情义!”
李十虎悻悻地闭了嘴,重新趴回了灌木丛后。
张顺趴在炮身上,透过枯灌木的缝隙盯着沟口。
山风吹得枯草晃了晃,他的手在火折子上不停摩挲着。
………………
九班的阵地在沟口。
王骁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一手攥着藤牌,一手握着长矛,掌心全是汗。
藤牌的皮条勒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原本算计得很好,四个人只要有一人分到鸟铳,就可以对着陈锋背后放冷枪。
陈锋一死,这群人必然混乱,到时候他们就能趁乱逃走。
可谁曾想好死不死,他们分到了这破地儿。
他先是觉得自己被陈锋发现了身份,要送他们四个去填壕。
可低头一看,身上的甲胄不是那种糊弄人的棉甲,是实打实带甲片的布面甲。
藤牌也扎实,不是一碰就散架的便宜货。
若是让他们哥几个去送死,也没必要发这么好的装备。
他又抬头看了眼赵胜,此时赵胜正在队伍前面,对着那群新兵挨个安抚。
“别怕!到时候听口令。架矛、举盾、低头。就这仨动作,跟你们平日里蹲下起立是一样的。”赵胜将手放到一个新兵肩膀上,“你们只管把盾举稳,把矛握紧,对面的骑兵撞上来就是一个死。”
王骁把长矛攥得更紧了。
赵胜是陈锋麾下的老人,也是他的心腹,若是他们这群人注定被放弃,陈锋会把心腹也摆在填线的位置上吗?
他盯着赵胜的背影,长矛的木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算计和疑惑反复拉扯。
……………………
沟口以东七里。
唐九平一刀削飞了一个骑兵的脑袋。
“谁他妈再不听老子号令!”唐九平把刀上的血甩在地上,“跟他俩一样!”
叛军们低着头,攥着马缰绳,没人敢吭声。
他骂了一句,把刀收回鞘里,为了追这群杀红眼的新兵,他策马跑了十来里,亲手斩了两个,才把队伍拢住。
这群杂种,抢人头比谁都凶,收兵比谁都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