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城墙根下,火把的光照不了太远,大部分地方都埋在黑暗里。

郝大刀带着几个乡勇和民夫沿着城墙根巡视,寻找那些还活着的人。

他们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在夯土墙上跳来跳去,照出一片狼藉。

城墙已经被鲜血浸透,在火光下泛着滑腻腻的光泽。

城墙下尸体叠着尸体,有叛军的,也有乡勇的。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发甜,让人闻了就想吐。

从城墙上摔下来还活着的都是乡勇和民夫,摔断了胳膊或者腿,躺在城墙根下呻吟哀嚎。

那些叛军都穿着铠甲,身子重,基本都直接摔死了。

郝大刀让人把伤者抬走,断气的就留在原地,等天亮再收拾。

走到城墙西南的拐角时,角落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砸击声。

“嘭……嘭……嘭……”

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有规律的反复撞击。

郝大刀举起火把,往那个方向照了照。

角落里蹲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浑身是血,正用手里一块什么东西不停地往下砸。

他往前挪了几步,手中的火把驱散了黑暗,那人他好像认识。

“陈举人?”

那人抬起头来。

火光里,陈子龙满脸血污,眼睛空洞麻木,全然没了往日那般翩翩公子模样。

他手里攥着一块藤牌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糊满了黏糊糊的碎肉和骨碴。

当他看见那身布面甲,又是辽东口音时,身体猛地一颤,连忙举起藤牌挡在身前。

郝大刀的火把往下一移,看清了陈子龙身下压着的东西。

那是一具叛军尸体,叛军的脑袋已经被砸成了肉泥,五官早就没了,脸上全是碎裂的骨碴和肉泥。

胸口的布面甲也被砸得变了形,弯曲的甲叶撒了一地。

郝大刀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陈举人,没事了,叛军退了。”

陈子龙盯着他看了几息,眼睛里的空洞慢慢退去一些,认出了那是他的中队长郝爷。

藤牌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开始呕吐。

他跪在地上,把胃里能吐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先是一天没怎么吃的饭食,然后是酸水,最后只是干呕,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郝大刀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

等陈子龙吐完了,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时他才缓缓开口,“举人老爷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留下两个民夫照看,转头继续寻找生者。

……………………

城门外,赵胜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跟着的只剩七个人,而且个个带伤。

叛军和他们的马匹都跑散了,他带着人追击,也就追到四五个。

阿吉跪在地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面前放着两具马快的尸体,胸口各自盖着一块麻布,上面用血弯弯曲曲地写了一些连阿吉都看不懂的经文。

一个摔断了脖子,脑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另一个脚上还挂着马镫,整条腿被拖得变了形,裤管磨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们三人都是在那排火铳声中落马的。

阿吉马术精湛,在身下战马中弹时就跳下了马背,虽然没摔死,但也断了一条胳膊。

而那两个马快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一个中弹后脚卡在了马镫上,被活活拖死。

赵胜翻身下马,走到阿吉身边,叹了一口气:“他们是汉人,不信长生天。”

阿吉只是举着右手,一副拥抱天空的姿态,“他们是在马背上战死的勇士,腾格里会收走他们的灵魂。”

赵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手没问题吗?”

阿吉站起来,用右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平淡:“雄鹰只有折断翅膀才能飞得更高。”

赵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上马,该回城了。”

阿吉点点头,用右手抓住马鞍,一脚踩镫,翻身上马。

动作不如平时利落,但还算稳。

……………………

城墙上,吴三桂坐在一块城砖上,怀里抱着吴岐的尸体。

吴岐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血已经被吴三桂用袖子擦干净了,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身体上没有一丝温度。

吴三桂没说话,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

吴岐是吴家的家生子,从小跟吴三桂一起长大。

两人说是主仆,其实跟兄弟差不多。

小时候一起练武,一起挨罚,一起偷跑出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