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站在东门城楼上,双手撑着垛口,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城门洞里乱糟糟的,百姓和民夫扛着拆下来的房梁、旧家具,一趟一趟地往里边搬。
陈锋下了令,东西南三道门全堵死,只留北门进出。
说是堵门,其实就是拿这些破烂把城门洞填满,外面再用沙袋垒一层。
吴三桂的两个亲卫,吴歧和周梁,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吴三桂将手中的烟卷抽到头,扔到地上踩灭。
烟卷是陈锋开始抽的,郝大刀和赵胜几人也有样学样,开始琢磨这烟丝的搭配。
吴三桂对烟卷也是一见倾心,自己也跟着裹起来。
吴歧往四周扫了一眼,见城墙上没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少将军,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吴三桂没看他。
“逃。”吴歧又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城墙太矮了,外面连个护城河都没有,这些快手连刀都拿不稳。挡不住孔有德的……”
其实东光是有护城河的,只是天气太冷,结冰了。
“往哪儿逃?”吴三桂打断他。
吴歧愣了一下,没接话。
“往北?回京师?”吴三桂的声音很平,“回去干什么?等着皇帝问罪?然后杀头?”
吴歧不说话了。
吴三桂转过头,看着南边。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他又掏出一根提前裹好的烟卷,用火折子点上。
他其实想逃。
若是孔有德的四千大军杀来,这城两天都守不住。
但他不敢逃。
他爹吴襄,在关外逃了两次。第一次跑得快,保住了命;第二次也跑得快,但张春死了。
要不是大凌河那边最后打了个平手,他舅舅祖大寿活着回来了,他爹那颗脑袋能不能留在脖子上都不好说。
吴家现在就是在风口浪尖上,他要是再逃,吴家就真的完了。
吴三桂抽了一口烟,往北边看了一眼。
陈锋下令将北门留着,应该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若是孔有德真的大军杀来,那就骑快马往北跑,一日多点便能到沧州。
他正想着,城墙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吴三桂探头往下看去,一群读书人从街那边走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缎袍子,外面罩着狐皮裘。
身后跟着七八个书生,再后面是几辆马车,车上堆着箱笼包袱,车厢里似乎还有女眷。
“下去看看。”吴三桂拿起垛口上的腰刀,带着两个亲卫下了城楼。
“搬开搬开!这些东西堵在门口像什么话!”一个年轻书生指着刚堆好的门板,对着差役下令道。
差役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领头那个穿狐皮裘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开始动手搬东西。
吴三桂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快班的班头认出了他,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说道:“吴百户,这位是城里的门举人,门昂门老爷。门老爷说有事要出城办,您看……”
“门举人?”吴三桂看向那个穿狐皮裘的中年人。
门昂扬着下巴,一双三角眼在吴三桂身上上下打量,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了句:“你是什么人?”
“灵山卫前千户所百户,吴三桂。”
门昂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百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我有急事要离城,让你的人把东西搬开。”
吴三桂看着门昂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忽然笑了:“陈千户有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城。”
门昂的脸色变了变,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热气。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书生跳出来,手指差点戳到吴三桂鼻子上:“你知不知道门举人的坐师是谁?吏部文选司郎中李其纪李大人!你一个小小百户,也敢拦门举人的路?”
吴三桂气笑了:“吏部郎中?五品官?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门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怒指吴三桂,喝道:“你……你放肆!”
他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要打。
吴三桂没动,身后的吴歧和周梁已经拔刀挡在前面。
门昂的手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但身后的书生们炸了锅,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你们要干什么!”
“造反吗!”
“还有没有王法!”
有个年轻气盛的秀才冲上来,被吴三桂一脚踹翻在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半天没爬起来。
这下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