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斗缩在窝棚里,身上的破棉袄盖了一半在老娘身上,自己只裹着半边。
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娘,您再睡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声,把棉袄往老娘身上掖了掖。
老太太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早就出门……”
李七斗听不清后面说的是什么,大概是又梦见那个死鬼老爹了。
他爬出窝棚,打了个哆嗦,又把身上的单衣裹了裹。
他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平日里这个时候,城门前的粥棚早就支起来了,施粥的赵大善人虽然抠门,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口热乎的。
可是今天赵大善人却没出来,只有几个差役站在城门洞里,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咋回事?”李七斗小声嘀咕,搓着手往城门那边蹭了几步。
他昨夜里没睡踏实,半夜里被南边来的一队人马吵醒。
领头的是个少年将军,瞧着也就二十出头,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挂着的刀很别致,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骑马着甲的护卫,威风得很。
李七斗当时就缩在窝棚里,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他以前在集上听过说书先生讲三国,说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说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但那都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可昨夜里那少年将军从风雪里冲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活着的赵子龙。
那些守城的弓手差役都说自己是兵,但哪有那将军那般神武。
他打心眼里觉得,若是当兵的都如那少年将军一般,谁还会觉得好男不当兵啊。
“要是我也有那么一天……”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自己先笑了。
他爹活着的时候最烦他说这个,让他好好种地,别一天到晚痴心妄想
可也就是为了那几亩薄田,老爹成了死鬼。
李七斗在路边蹲了会儿,南边又来了一群人,拖家带口的,看着不像流民。
他对这群人没甚兴趣,他只关心今天赵大善人还施不施粥。
李七斗就和其他几个流民在路边蹲着,痴痴地望着城门洞,盼着赵大善人出来。
没一会儿,城门那边传来了骚动,似乎有人在城门洞里放了炮仗。
李七斗以前过年时见大户人家放过,那玩意儿喜庆。
可这年不年,节不节的,放炮仗作甚?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年将军,这次那个将军没戴头盔,看着确实很年轻,长得也高大。
那将军在城门洞里往外看了一眼,就又回了城里。
到了正午,还是没人施粥。
李七斗的肚子叫了一上午,他娘在窝棚里问了好几回“有吃的没”,他都说“快了快了”,然后蹲在窝棚外面咽口水。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去城墙根底下挖点草根的时候,两个差役从城门里跑出来,嗓门老大:“都起来!都起来!陈将军让你们进城!马上就封城了!快!”
流民们愣了一瞬,然后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往城门涌。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
李七斗没顾上磕头,他跑回窝棚,一把掀开破棉袄,把老娘背了起来:“娘!快走!城里的老爷准许咱进城了!”
老太太已经饿得迷糊了,不住问道:“去哪儿?去哪儿?”
“咱可以进城避风了!”
“你爹当年……”老太太又开始念叨了。
李七斗没听,他背着他娘,跟着人群往城门里挤。经过城门洞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被踩得稀烂,看不出是什么。
他没有再看,心中满是欢喜,不住感谢那个陈将军和县太爷。
……………………
官道上,一小队人马走得不紧不慢。
潘有功缩在车厢里,眉头紧皱。
他是兵部车驾司主事,此番出京是为了去给前往大凌河支援的登州军传令,让他们撤军。
“潘大人,”后面的年轻人打马赶上来,“咱们得加快些脚程。”
潘有功隔着车帘也能想到,那年轻人骑在马上的模样。
他出京时,上头交代了这撤军命令不必急,也就是说上头让他走得慢些。
潘有功也不傻,稍稍一打听,便知道了朝堂上即将有大动作。
一路上他带着随从走走停停,闰十一月初十才到沧州,然后遇到了这个跟着自己的年轻人。
他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相貌不凡,而且南方口音让他觉得亲切,便攀谈起来。
攀谈过程中,他得知了此人叫陈子龙,乃是当朝礼部左侍郎徐光启的学生,此番南下就是为了去登州给登莱巡抚孙元化送信。
而陈子龙知晓他的目的后,便连连催着他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