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十一月初五,辰时。
连日阴云散尽,露出一片瓦蓝的天,太阳从东边城墙上升起来,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洞开,行人车马进进出出,守门的兵丁裹着厚厚的棉甲,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
城里传来隐约的喧嚣声,混着驴叫、吆喝、孩子的哭闹。
他只进京不到一个月,可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将军,该走了。”梅仙掀开车帘,轻声提醒。
陈锋点点头,拨转马头,往城外走。
身后跟着三辆马车,一辆坐着梅仙和春兰,两辆装着行囊武备。
郝大刀骑马走在马车边上,怀里抱着刀,眼睛四处乱瞟。
孟长庚和阿吉在前头开道,赵胜和谢流在队尾押着。
孙二狗夹在中间,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探头看看前面,一会儿回头看看后面。
出了左安门,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远处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走了四五里地,前面路边出现一座亭子,亭前立着块石碑,上刻“五里亭”三个字。
亭子里站着几个人。
孙承宗站在亭中,穿着家常道袍,拄着拐杖,正往这边看。
他身旁站着田畹,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
他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孙师,田国丈,”他抱拳行礼,“二位怎么来了?”
田畹一把拉住他的手,眼眶已经红了:“陈将军!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老夫……老夫心里难受啊!”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锋愣了一下。
田畹哭得情真意切,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拿袖子擦了又擦。
“将军一定要保重身体,”田畹抽噎着,“到了灵山卫,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往京师写信,老夫一定鼎力相助!”
陈锋客套地应着:“多谢国丈大人挂念,京城里的宅子,还望国丈大人多多关照。”
田畹擦了擦眼泪,又道:“将军放心,老夫今后每年都在江南举办选美,若是再寻到好姑娘,一定给将军留着!”
陈锋嘴角抽了抽,余光瞥见孙承宗闭上了眼睛。
“多谢国丈美意。”陈锋敷衍了一句。
田畹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从“保重身体”说到“注意饮食”,从“多穿衣服”说到“少喝酒”,絮絮叨叨,像个送儿子出远门的老母亲。
陈锋耐着性子一一应了。
终于,等田畹表演完毕,陈锋来到孙承宗身旁。
“仲砺。”孙承宗睁开眼,“老夫前日与你说的话,都记住了?”
陈锋点头:“学生记住了。多与当地大族打交道,练兵莫急,不要苛待军户。”
孙承宗点点头:“记住就好。”
随后他看向站在一边的孙洁,“清之,你今后就跟着陈将军。”
“孙儿领命。”孙洁低头应是。
孙洁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行囊,穿着青布直裰,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剑。
陈锋一愣:“孙师,这……”
孙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清之见过陈将军。”
陈锋连忙扶住他,转向孙承宗,“孙师,此去胶州一千多里,路上不太平。学生怕护不好孙公子。再说,孙师在京师也需要人照顾……”
孙承宗摆摆手,“不用刻意照顾他。你只管使唤,该干什么干什么。让他去历练历练,总比在京中闲着强。”
孙洁也说道:“将军放心,清之虽是读书人,但自幼跟随祖父习武,路上能照顾好自己。”
陈锋听到这句话不禁觉得头大,这种“能照顾好自己”的半大小子,往往是最能惹事的。
他看了看孙承宗,又看了看孙洁,还想再说什么。
可孙承宗表情严肃,一副“这事没得商量”的样子。
陈锋叹了口气,只能应下。
他又走到老蒲头跟前。
老蒲头今天没抽烟,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双小眼睛中满是不舍。
“老蒲,宅子就交给你了。”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好门,别让人偷了东西去。”
老蒲头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千户大人放心,老头子别的不行,看家还是看得住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千户大人……真不让老头子跟着去?”
陈锋摇摇头,“此去山高路远,路上颠簸。您老在京城待着,京中有什么风吹草动,您让人给我传信。”
老蒲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成。千户大人路上小心。”
陈锋又转向谢流和罗铮。
两人见陈锋看过来,腰杆立即打得笔直,军姿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