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蝶手中点茶的动作倏然一顿,茶筅在碗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稳稳悬停。
她抬起眼帘,先是瞥了信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行了?”,随后又饶有兴致地看向宗治。
宗治压根没搭理信长,端起面前刚打好的抹茶,浅浅啜了一口。微苦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回甘。他舒坦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将茶碗轻轻搁回案几。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做完这一切,宗治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信长身上。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看地主家傻儿子的纯粹。
信长被这眼神刺得浑身不自在,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这些日子,他实在难熬。
继承人的位子彻底丢了,尾张织田家落到了弟弟手里。若能回到尾张,顶多像犬山织田家那样混个分家,还是有一丝翻身上位的机会。
倘若织田家真在这风暴中轰然倒塌,他连最后一点翻盘的筹码都会失去。
那种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却无能为力的危机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所以,他有些慌乱,以至于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归根究底,信长此时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
“你平时也读兵书,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骄兵之计都看不出来?”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刀子一样剜进信长耳中。
信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太原雪斋带了一万人,在冈崎城下猛攻数日,只丢下三百具尸体就退兵。你管这叫大胜?”宗治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他不过是扔下一点鱼饵,引诱你那位好弟弟出城罢了。”
“你——”信长想要反驳,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冈崎城坚固,城中又有织田家的精锐,强攻确实不易。”宗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雪斋和尚佯装攻城不利,再故意丢下些旗帜尸首,摆出一副狼狈撤退的模样。你猜——你那位了连番大胜的弟弟,会怎么做?”
信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重起来。
他了解勘十郎。
那个外表温文尔雅,实则肤浅、急躁、短视的弟弟,看到今川军“溃退”,绝对会大胆出击!
“再加上,如今的三河,放眼望去,都是织田家的敌人。”宗治的声音在信长耳边萦绕,“到处都有松平家的武士作乱,织田家在三河可谓眼不明、耳不聪。一出城一举一动,都会被今川军掌握。”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而今川家,在三河那可是深得民望。自有当地人帮他们隐匿行迹。织田在明,今川在暗——只要织田军露出破绽,今川军必定会雷霆出击……”
归蝶怔怔地看着高松宗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惊异之色越来越浓。
她自幼跟在父亲斋藤道三身边,见惯了阴谋诡计和战场厮杀,自认眼界远超寻常女子。
可今日,眼前这个男人——连战场都没去过,只凭一张皱巴巴的战报,就把千里之外的战局、人心、地利算计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对手的性格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三年内降伏尾张……或许真不是一句空话。
三河国,五井山。
三千今川军的旗帜在丘陵间的狭窄山道上蜿蜒,宛如一条色彩斑斓的长蛇。队伍行进得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有些拖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