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七年(1548年)年八月中旬,猪饲城。
八月的伊势,烈日当空,犹如此时鼎沸的北伊势局势。
此时北畠家集结了麾下水军,堵在了木曾川河口,封锁了海上航线。
南边的神户家和东边的织田家也没闲着,纷纷动员军势,陈兵边境,大有三家联手、踏平北伊势的汹汹气焰。
面对这等阵仗,高松家自然不能干看着。宗治一道军令,五千常备与预备役迅速集结。
一边在木曾川河岸布防,一边在朝明郡一线布下铁桶阵。
水军则一分为二,相浦平次、佐治为绳等将一部水师出木曾川与北畠水军周旋,大将伊丹雅胜则领一部留守河道,防备织田家趁乱渡河。
就在这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候,高松家的家主高松宗治,则一直眯在猪饲城,招待着他的人质。
在这战国乱世,要求配下豪族和家臣交出妻儿老小当人质,是再寻常不过的控制手段。这也是那些大名的居城下,城下町总是异常繁华的原因之一。
不过高松宗治可不讲究这个,他觉得靠几个妇孺来绑架武士的忠诚,简直是下乘手段。
他直接学习了后世江户幕府时代的先进经验,建立了一整套从内政到人事的制度。
内政部分自然就是勘定奉行的直属制度,且会定期调动,这就能掌握配下家臣、豪族家中真实和完全的经济状况。
而人事制度方面,高松宗治要求奉行所在军役帐之外,再制作了一份武士帐。
每一位高松家武士,都必须将自己个人信息登记,包括但不限于亲生父母、养父母、兄弟姊妹、配偶、出生日期、元服日期、乌帽子亲、领地大小、俸禄多寡、个人战绩、才华才艺、个人履历等等。
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人事档案。
不但高松宗治的直臣需要建立武士帐,他们的家臣,也需要建立武士帐,并交奉行所保管,且定期更新。
这招一出,高松宗治坐在居城里,就能把手底下这帮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再跟勘定奉行的经济报表一核对,谁家异动,一目了然。
这套东西,在后世江户幕府时期叫做“分限帐”(记载家臣名单和俸禄的账簿)。
现在高松宗治进行了完善,比收人质要高明得多。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这两位家督。
为了顺利架空这两家,宗治索性把他们全家老小接到了猪饲城,好吃好喝地供着,彻底当起了富贵闲人。
这俩人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喝茶、下棋、长肥肉,连出个院门都有马廻众“贴心”护送。
再有,就是织田信长、斋藤归蝶以及佐治为景了。
佐治为景老老实实成了直臣,待在猪饲城奉公,对于他这种家业覆灭的武家来说,全家都能活下来已算很不错的待遇了。
信长自然不用说,奇货可居。至于归蝶,由于斋藤家决定维持与织田家的盟约,宗治只能先好吃好喝地把这位美浓公主扣下。
这段时间,宗治就喜欢拉着这几位人开茶会,顺便刷刷好感度。
茶室外烈阳高照,茶室内却檀香袅袅。
宗治熟练地用茶筅击拂着茶汤,翠绿的茶沫在碗中泛起。
他端起茶碗,轻轻递到归蝶面前,顺势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织田信长。
这小子最近状态很不对劲。
自从知道了父亲已让信胜统领织田家精锐厚甲铁炮队后,信长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织田信长现在应该很清楚,就算自己能返回织田家,他也没了继位的可能。从这个角度出发,织田信长现在有了站高松家的立场了。
“弹正殿。”归蝶双手接过茶碗,却没有喝,而是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外头动静闹得这么大,殿下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这北畠、神户、织田三家联军?”
高松宗治正主持着茶会,刚把茶汤煮沸,就听斋藤归蝶问了起来。
宗治拿过一块素净的茶巾擦了擦手,随口反问:“公主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归蝶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她心里清楚,就算父亲斋藤道三维持和织田家的盟约,自己也会成为两家之间的桥梁。
所以她在这猪饲城里既不急也不恼,每天该吃吃该喝喝,权当是来度假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瞥向一旁发呆的信长:“妾身倒没什么,只是替信长殿下问问。他这几日还惦记着织田家的情况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信长这才恍惚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和颓丧。
宗治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满不在乎的弧度:“本家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不过是一群手下败将罢了。”
归蝶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