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號的早晨,张建勛还没到政兴村口,就听见呜呜咽咽的喇叭声。又是谁家死人了,又有一个不吃阳间饭的嘍。
张建勛到学校后,才知道老盛死了。
老盛死了?老盛的確死了,死因不明。上个周五晚上,老盛被他的侄子接走了,昨天早上咽了气。老师们都唏嘘感嘆,说周五还见他准备晚饭呢,怎么说没就没了?真是人生无常!但细想起来,好像也不是太突然,上个月他就蔫头耷脑的,整日窝在值宿室里不出门,那时就已病入膏肓了吧?
老盛死了,赵红光和王清会还有付学斌在第二节课上扎彩店买花圈去祭奠老盛。赵红光说他虽然没和老盛的侄子有礼尚往来,但老盛在学校这些年,送他最后一程总是应该的,就別在乎啥礼不礼的,几个钱的玩意。
还没到午休时,赵红光回来,见饭菜已被张建勛和秦志刚准备好,就笑道:“还挺应时应晌的呢,看来我不在时,你们俩饿不死。”
张建勛道:“吃饭是第一要务,民以食为天嘛,吃饱了才能干活。我是雌雄同体,啥都能干,老娘们会的我都会。”
秦志刚嘻嘻地笑著。他向来如此,可乐不可乐的他笑个够,然后再发表看法阐述观点,或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现在,他酝酿了一下,说:
“那是,建勛这些年就一个人过,逼著自己干,不会的也得会。啥叫不会,看到没到时候,到时候不干也得干,要不就饿死。”
午休的铃声响过,他们享用午餐。吃饭时,赵红光捏著酒杯有几分忧虑地说:
“这老盛没了,学校谁来看?这人不大好找,不但勤快还得守铺。散滥杂人我还不想用,正经的还看不上学校给的俩钱儿。”
张建勛忽然紧盯著赵红光,就好像他脸上长花了一样。赵红光见张建勛盯住自己不放,也紧盯著张建勛。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相面似的互相看著。秦志刚见此情景,嘿嘿地笑个不停。
“建勛,你的意思是来看学校?”赵红光收回自己的目光,喝了一口酒,又道:“还真行,嗯,比老盛强多了,我一百个放心。哎,你要看学校,电隨便使煤隨便烧,上秋我再拉点苞米瓤子。值宿补助我照常给,不能因为你是老师就免掉。那个,补助不多,也够你买米麵油盐了。”
张建勛听过赵红光的一大段话,点头道:“我真是那个意思,被你说中了。”
赵红光没有给张建勛里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又讲了一大堆话,无非是对自己说过话时重复。就这么定了,张建勛说下班回家后就收拾东西,明后天再一点一点地倒腾来,至於人什么时候入住,假以时日。
张建勛回家以后就开始把小东小西的打包,再將不用的盘碗等餐具放在一个漏了底的洗衣盆里。他的东西本来也不多,小件打完包后只堆成了一个不大的小堆儿。大件也无非是几个柜子和洗衣机,那就留做张建財和张建海来拉,他们都有四轮车。在打包那些书籍时,他看到了那个装有佟丽姝发卡和她电话號码的信封。张建勛没有打信封,又把它和那些书籍装进一个包里。
张建勛忙乎得欢,直到晚上六点多才大致弄完。吃掉了早晨的剩饭后,他就坐在炕上看电视。
几天过后,当张建勛坐在稍显空旷的屋子里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时,他忽然想起沈春红来。他先前下定决心不再打扰她,可是,他忍不住,一股惯性的力量推动著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发简讯道:
上班?
张建勛很小心,他怕周德东在她身边,所以只发了两个字。过了一会,沈春红的简讯回復过来:
上班呀。你多好,早早到家了,我还得一大会。建勛,我都好多天没看见你了。
张建勛从沈春红的简讯里明白了她的內心,旧情难断,如有机会还会接续上。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再拿起手机,回道:
老盛死了。我和赵红光说好了,我去学校住。我收拾东西,过一阵再聊。
张建勛没有东西可收拾的,他只是这么一说,他是以此来压制和沈春红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放手机到炕上后,他在房间巡视了一圈就到外面,外面有暖风在吹。南面的田野上有个人影在晃动,再远处有一辆四轮车在缓慢地移动。他从前边的道路走过去,向西再折向北,到了中学的西侧门。去年,他每天都在这儿等著沈春红,现在他只能做一番旧地重游时的感慨了。旧日的时光不会重现,旧日的人和事不能重来。
张建勛一路向西,过敬老院到102线。在102线的道边,他傻子一样看著过往的车辆,就像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他折返回来时已是四点多钟,此时太阳还高高的掛著。
吃过饭以后,他就到前面的街上和一帮人閒扯,扯得有滋有味。一直到六点以后,他才进屋。张建勛看过手机后,把它扔在了一边,但沈春红的简讯还鲜明地映在眼帘上:
老盛是什么时候死的?你在学校住,那你的房子怎么办,空著?在学校住也挺好的,不用交电费也不用买煤,而且上班还方便。
沈春红的简讯是在三点时发来的,他没有回覆,现在太晚了。即便是不晚,他也努力克制自己不打扰她。